云舟落进青冥宗接引台的时候，是第六天的午时。
洛璃下船，头一件事是数人头。接引台底下，本该只有两个外门执事点卯。今日站了不下三十个，全挤在台侧的牌坊底下，探头往这边看。
唐窈先下了船，被那阵仗吓了一跳，脚在跳板上顿了半拍：“这、这是接谁的？”
“接你姐姐我。”洛璃说。
话音没落，人群里嗡地一声开了锅。
“就是她？药峰那个洛璃？”
“洛城那一案是她办的。炼气修为，掀了血河道的窝，你们信？”
“信不信随你，战报上盖着执法堂的印。宋副堂主亲押证物回的宗，你还能去掀执法堂的印？”
“啧，我记得她去年还在外门挨罚来着，扫了半年药圃。”
“半年药圃扫出一个第三功，你咋不去扫？”
人群里有人笑，笑声混在议论里，高一阵低一阵。没人避人。修士的耳朵好，说这些话的人也没打算避。洛璃从人群边上走过去，步子没停，脸上没表情。唐窈跟在后头，脖子缩着，压着嗓子跟洛璃咬耳朵：
“姐姐，他们说的挨罚扫药圃，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洛璃说，“前世的事。”
“前，什么？”唐窈没听清，挠头，“哦哦，你从前的事。就是啊，扫药圃怎么了，药圃里头学问大了，我就是从药圃蹲出来的。”
洛璃瞥她一眼，没接话。
穿过牌坊，山道口立着一个人。
素华真人。药峰内门首席，洛璃名义上的师承长辈，一身素色道袍，广袖当风。她身后再站两排药峰弟子，捧着茶盘药箱，排场摆得整整齐齐。
唐窈倒抽一口气，脚底下差点绊着自己：“药峰首席……出峰到接引台？姐姐，咱们峰里是不是出大事了？”
“出的是喜事。”洛璃说，“往后你就跟着沾光。”
她上前行礼：“师叔。”
素华真人抬手把她扶起来。扶起来之后没松，就当着两排弟子和满山道的眼，攥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了带，声音不高，足够近处的人听清：
“回来了。筑基之约，师尊记着呢，一日没敢忘。”
满山道静了一瞬，随即嗡得更响。牌坊那边有人伸着脖子看，看了又缩回去，凑到同伴耳边去传。
素华真人素来传讯客气、行事干脆，肯出峰到接引台迎人，这在药峰是十几年没有的事。她这一攥，等于当众把人划进了自己羽翼底下。山道两侧那些原本掂量着要不要给这个炼气弟子脸色看的目光，一个一个收了回去。
“路上辛苦。”素华真人松开手，转身引路，“洞府昨日又温过一遍脉。你先歇一夜，明日随我上执法堂，记功的文书在那边。”
一行人往药峰走。唐窈捧着行李跟在队尾，一路嘴没停，一会儿问洞府的灵脉是不是真的那条内门嫡传才轮得上的，一会儿问筑基丹配了几枚，被前头一个药峰弟子瞪了两回，声音压低了接着问。
洛璃走在素华真人侧后半步，目光扫过沿途的山门、坊市、各峰的栈道。两年没回，山还是这座山，人已经不是那些人的斤两了。
当晚，客舍里又到一道传讯。是韩烨从洛城发来的，江湖人写讯，字大，一句话占半张符：
“血河残线没动。乌先生没露面。洛城有我。姑娘安心筑。”
末尾另起一行，又添了四个字，字更大：
“结案文书，收好。”
洛璃把符收进袖袋。韩烨这是提醒她，洛城案的结案文书在宗门那边走完流程之前，别叫人翻出毛病。翻毛病的人是谁，她心里有个影子，只是这影子眼下还没露头。
第二日一早，她随素华真人进执法堂。主事的玄诚子，执法堂副堂主，五十来岁，一张方脸，公事公办了半辈子，洛璃前世只远远见过他三回。
玄诚子把文书摊在案上，一样一样念。他念文书不抬眼，声音平板，一条一条像钉钉子：洛城血河案，主谋乌姓邪修，重伤血遁，窝点城南染坊尽数端获，血书秘档全数移交；救灵根受损子弟十七人；立护族新规十二条，设武堂，废陋规一条。
念到“废陋规一条”，他顿了顿，抬了第一回眼：“女子不入族学，这条废得好。老夫查了宗志，此规三十年前才立的，立得没头没脑。洛家这刀，砍得对。”
接着念：洛璃以炼气修为主谋此案，调度阵、人、证三线，无一误。
念完，他提笔蘸墨。
“记第三功。”他说，“按例，筑基者记首功，资源配五品。你这一功，叠加此前药峰两案，合起来够上内门首座级的典格。灵脉洞府三个月，护法长老一名，筑基丹三枚，温灵药引峰库全给。”
笔锋落下去，落了名字。落完，他又抬头看她一眼。
“洛璃。你炼气圆满掀魔道据点，这个先例，堂里议论了两天。”玄诚子搁了笔，“有人问我，这功是不是记高了。我说，谁觉得高，谁去洛城自己掀一个看看。堂里就没人说话了。”
“谢副堂主。”洛璃说。
“不用谢我。”玄诚子把文书卷起来，递给她，多看了一眼她的手，“谢你娘。老夫三十年前受过宁师妹一次诊，那诊金，她没收。今日这一笔，算她收的。”
洛璃接过文书，捏文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“我娘的诊，落在您这儿了。”她说，“那这份功，也有她一半。”
玄诚子摆摆手，叫下一个。
事情本该到此顺顺当当。第三日头上，药峰一个叫孟青的执事寻到客舍。孟青三十出头，管筑基大典的杂务排程，人瘦，说话爱先绕半圈，进门先作了个揖，揖完先夸了两句灵脉洞府的成色，夸完才绕到正题。
“洛师妹，大典的仪程单我送来了。”他把单子递过去，没走，站在门口搓手指，“另有一桩，啧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你这场大典，提了格，动了别人的眼。”孟青压低声，“昨日有一份联名书递到了执事房。说筑基大典乃宗门重典，不宜为杂灵根弟子破格，请堂里收回成命，按旧例五品配。署名十七个人。”
“谁牵的头？”
孟青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：“凌霄剑阁来的一个走读生，姓傅，叫傅云舟。傅家的人，剑术好，在内门人缘也广。就是啊，他一个剑阁的走读，管咱们药峰的筑基格做什么？可他一牵头，附议的就来了，内门外门都有。有真心觉得例不可破的，也有……就是啊，看你眼红的。”
“傅家。”洛璃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前世这个名字她熟。傅家，傅云舟。她被抽灵那几年，落井下石的人里，姓傅的说话最响。她从炼气跌回凡人的那一年，正是这位傅公子当众说了一句“药峰养了个废人”，满堂笑。那笑声她记了两世。
她把仪程单折好，收进袖里。
“联名书里，说我的灵根什么了？”
“说……”孟青搓了搓手指，“杂灵根，根骨驳，筑基成功率低，十中取三。破格大典若是失败了，宗门脸上无光，药峰脸上也无光。大概是这个意思。原话比这个难听，有一句说什么‘邺沟里的泥别端上席面’，师妹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不往心里去。”洛璃说，“我记下来就行。”
孟青被这语气噎了一下，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：“师妹是要……递驳文？驳文要七日才批。批下来，大典的日子就得往后挪，挪了日子，洞府三个月的期就短了，啧，其实不理他们最好，联名这种东西，晾着晾着就散了。”
“不递驳文。”洛璃说，“劳烦孟执事回一句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联名书，让他们尽管联。联满一百个人，更好。”洛璃说，“大典那日，洞府大门敞开，署名的十七个人，一个一个请进来，站门口看。”
孟青愣住：“请进来？请他们……看你筑基？”
“看我筑基。”洛璃说，“看成了，或者看砸了，都让他们亲眼看。别叫他们隔着窗户纸传。”
孟青张着嘴，半天合上，又作了个揖，人走了。走到院门口，脚步停了一停，回头又看她一眼，像是要确认她不是气糊涂了。确认完了，人走得比来时快。
晚上，素华真人过来，联名的事她自然也听说了。她坐在客舍桌边，倒了盏茶，推到洛璃面前，自己又倒了一盏。
“敞门的事，孟青跟我说了。”她说，“筑基不是斗法。成败在天，在人，不在嘴上。杂灵根十中取三是常例，你把门敞开，万一那日出了岔子，满内门看着，你自己把退路烧了。”
“师叔。”洛璃捧着茶，没喝，“我烧的不是退路，是账。”
“账？”
“从前，他们踩我。”洛璃把“从前”两个字咬得很平，“踩得那么顺手，是因为他们笃定我这辈子站不起来。踩一个站不起来的人，不费鞋底。今生这一场，我要他们站在门口，亲眼看着，我是怎么站起来的。往后他们再想抬脚，先想想这一天。”
素华真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“从前”二字没来由，这话也没来由，可她没追问。她端起自己那盏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你这样的弟子，”她放下茶盏，“护着，值。”
“还有三日。”洛璃说，“够。”
“够什么？”
“够备。”
三日里，洛璃把能备的都备了。筑基丹三枚收进药匣，宁疏桐手札里筑基那一段誊抄了一遍，随身带。唐窈被她抓来当外人手，替她把三枚丹的成色验了三遍，验到第二遍就开始念叨：
“峰库给的筑基丹，啧，比我师父攒的那批还好。姐姐，你这三枚丹的火候，一颗一个成色，头一枚稳，第二枚猛，第三枚——”她把丹凑到灯下，转了半圈，“第三枚里头有青芒。姐姐，这不是普通峰库的丹，这是素华真人自己炉里的。”
洛璃接过来，对着灯看了一眼。丹芯里一缕青色，细得像灯芯里的火线。
她把丹收好，识海里，青莲把第三瓣的开法讲了三遍。讲到第三遍，池水都发沉。
“丫头。”青莲末了说，“第三瓣，以前没人试过。寻常筑基，灵河冲开玄关便是了结。你要在结的当口，再抽一分生机去开瓣。等于河决堤的时候，你分出手来点一盏灯。”
“分得出来。”洛璃说。
“分不出来的时候，”青莲说，“记得松手。瓣不开，人得在。”
“人得在。”洛璃应了，“瓣也得开。”
“……你这脾性，跟你娘当年一个模子。”青莲的池水漾了一下，“她也是这么应人的。应完，就把命填进去了。丫头，你比她多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死过一回。”青莲说，“知道疼在哪儿。”
第三日夜里，她从客舍搬去灵脉洞府，唐窈送到峰道口，还想跟，被洛璃拦下。
“回外门睡觉。”洛璃说，“大典那日你站在人堆里看，别站我这边。”
“为啥呀？”唐窈不满，“我要站前头！”
“前头风大。”洛璃说，“你站人堆里，替我记一件事。”
“记什么？”
“来看的人里头，谁的脸最白。”洛璃说，“莲开的时候，一屋子人的脸色，你一个一个给我记下来。”
唐窈眨眨眼，反应了两拍才点头：“哦，哦！记脸！就是啊，我干这个最行了，我记人脸上有一手，我给你记全乎的。”
第三灵峰的崖道，要绕过半座山。洛璃独行，走到崖道中段，夜风过处，崖底传来一声剑鸣。
就一声，又直又长，从雾底下劈上来，劈到半山就没了。
崖下是剑峰的地界，隔着两重山雾。洛璃在崖道口站住，往下望。雾里看不见人，只看见崖壁上一线月光晃了晃，那是一截垂下来的剑穗，随着方才那一剑的余势，在风里轻轻摆。
有人在夜里练剑，一剑劈空，剑穗扫着了风。
洛璃在崖道口站了三个数，从袖里取出一枚剑形短讯符，捏碎。讯文她只回了四个字：
“吉日，知至。”
符光坠下雾里，没了。
她转身进洞府。石门在身后合拢之前，崖底又是一声剑鸣。
比头一声，长了半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