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日,辰时三刻。
灵脉洞府的大门按洛璃自己放出去的话,敞开着。洞府外的石坪上站了不下百人,联名书上的十七个一个不落全到了,还站在最前排。孟青本想让护卫把外围的人拦一拦,被洛璃一句话止住,她说都让看,看一眼又不掉块灵脉。
素华真人坐镇法阵正北,护法长老团分列四象位。法阵以洞府灵脉为底,九根白玉柱围出一方三丈的阵心。洛璃一身素衣走进阵心坐下,丹匣摆在膝前,三枚筑基丹,头一枚入口。
丹化,灵河起。
脉灵顺着阵纹灌进阵来,青白色的光从九根玉柱底部一路往上爬,爬满整柱之后,阵心里的洛璃整个人浸在光里。丹田那层窗户纸被河头一顶,应声而破,破得干脆利落。外围看的人里有人低低咦了一声,杂灵根筑基,头一步就破得这么干净,不合他们背的那本账。
变故出在第二步。
灵河入体,本该顺着新开的玄关汇入丹田。可莲池没等灵河汇过来,池水自己翻了起来,一整个池的生机倾泻而出,倒卷上灵河,冲进她的四肢百骸,去啃她那副根骨。青莲在重塑她的灵根。这是三年前就有的旧约,炼气三年,莲池的生机一寸一寸洗她的髓,如今灵河开了闸,洗髓就变成了重塑,旧的杂灵根被莲池的生机连根拔起,一缕一缕绞碎,绞碎了再重新织。
织新根的时候,旧账全翻上来了。
新生的根太盛。她炼气三年攒下的驳杂灵力堆在经脉里,见了新根,两股力当场绞杀起来。绞到第三个回合,蛰伏在她肺脉深处那一缕魔道阴煞,当年替冯氏养伤时染上的旧伤,被绞杀的动静惊醒了,也加入进来。
三股力量,在她一条经脉里,同时动刀。
洛璃的第一声闷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挤完之后,她把第二声咽了回去。
外围人群里的议论,停了。
有人问她的灵息怎么乱了,有人说阵里那是什么动静,经脉里头绞着响,还有人接话说要炸,杂灵根强行提格就是这个下场。话没说完,法阵里的洛璃整个人一颤,一口血喷在了素衣前襟上。
素华真人霍然起身,入阵,探掌按在洛璃后心,本命真火顺着掌心渡进去。真火不烧,只温,温着那三股绞杀的力,一处一处地疏导。疏导到一半,她自己先变了脸色。
“压不住。”她对身后的护法长老团说,声音发紧,“三股力绞在一处,真火只能稳住一时。”
为首的护法长老是个白发老者,闻言催符入阵,四象位的护法符全数催亮。符光罩住阵心,也只是把震荡压在阵内,压不进她的身体。老者急问这是何故,洗髓三年,从无此象。
“因为她的根不是生来的。”素华真人盯着阵中那具发颤的身体,一字一字地说,“是夺回来的。夺来的东西,天地要重新验一遍。验得过,根就是她的。验不过,”
她没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阵心里的洛璃,痛已经过了人能算的那个量。万针穿髓是形容,她这是实打实的,三股力在每一条经脉里轮流绞,绞完经脉绞骨头,绞完骨头往识海里绞。识海的震荡像怒海翻锅,莲池的池水掀起来拍,拍碎了又聚,聚了又拍。她伏在阵心,指甲抠进了白玉的地面,抠出五道白痕。
“丫头!”青莲在识海里吼。几千岁的老物件,声音头一回劈了,“松手!把新根丢了,退回旧根,退!”
“不退。”
“丫头你听着,根可以再夺,命只有一条!”
“退回旧根,再等三年?再等三十年?”洛璃的声音从牙缝里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压。她喘了一口,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。“前世抽灵,痛了整四年。钝刀,一天割一条。今天这点痛,算什么。”她说到这儿,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难看。
“你疯了,”
“给我争气。”她说,“就这一回。”
池水静了一瞬,静完,不掀了。莲池整个沉下去,沉到识海最深处,把全部的生机聚成一注,对着那三股绞杀的力,正面撞了上去。撞上去的结果是更大的震荡,识海的天穹裂开一道缝。
素华真人在阵外看得真切,洛璃七窍渗血,气息一根一根地断。她一咬牙,袖中飞出一枚本命火种渡进阵心。这是燃寿的路数,护法长老团那位老者惊得伸手去拉她的袖子,喊她本命火种燃了是要折寿数的。
“寿数回头再算。”素华真人的手没抖,“先把她算回来。”
火种渡进去,三股绞杀的力被逼开一线。就一线,开的这一线撑不了十息。
就在这十息里,洞府的石坪上,有一个人动了。
江砚白,剑峰来的,从大典开始就守在人群最外围一动没动的那个人。他越过百来个人一掠到阵前,四象位的护法符拦他,他抬手两指并成剑诀,符光应声让开一道口。护法长老团的老者喝了一声,说护法序位有定,喝到一半。
素华真人抬手,止住了他。
江砚白跪坐进阵心,落在洛璃身后,掌心覆上她的眉心。剑修渡不得灵力,他渡的是剑意。始祖剑峰那一脉的剑意化成一缕清流,从眉心灌进那片怒海。
清流入识海,怒海的浪头齐齐矮了半截。
那道剑意不绞,不压,也不导。它只是立在那里,立在识海的正中,像一根钉进海床的桩。浪打上去,桩不动。三股绞杀的力撞上去,桩还是不动。它不劝架,它只是叫所有撞上来的东西,都撞不碎它。
天地的验收,撞到了一根拔不掉的桩上。
识海里,洛璃于混沌中抓住了那缕清流。抓住的一瞬,三股力的绞杀还在,痛还在,万针还在穿。可她稳了,心神稳下来,磐石上头随便怎么过刀,过完了,磐石还在。
“我在。”江砚白在她身后说。三个字。
洛璃没力气回,她借着这根桩反过来办事。三股力再绞杀的时候她不躲了,她引。引着新生的根,借着剑意的桩做轴,把驳杂的灵力一缕一缕卷进来,吞。吞一缕,驳杂的少一缕。再卷那一缕阴煞,阴煞撞上桩,撞散了架,散架的煞气被新根裹住,炼。
吞到最后,经脉里只剩一股力。新生的灵根,通了。
素华真人把真火收回来的时候,她的手在抖。本命火种折了一截,她鬓角那一片,白了。她没去管鬓角,先搭三根手指上洛璃的腕。脉息一根一根回来了,稳,沉,比筑基之前厚了不止一层。
“淬灵之痛,被她过成了淬体之机。”她收回手,长长吐了一口气,转头看了一眼阵心跪坐着的剑修,看了一眼,没说谢。谢字太轻。
江砚白收回覆在洛璃眉心的手,起身退回阵边。掌心那道被护法符余光燎出的红痕,他握了握拳,没言语。
阵心里的洛璃睁开眼,眼前一片白,眨了三回才看清是洞府顶上的灵光。她想撑着坐直,胳膊头一回不听使唤,第二次才撑起来。坐起来头一件事,是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尖上一点莲光,比进洞府之前亮了一倍,稳了十倍。
“青莲,第三瓣呢?”她在识海里问。
“没开。”青莲的声音哑着,“这一回没来得及开。三股力绞杀的时候,我把全部的生机拿去护根,瓣没顾上。”
洛璃沉默了三息,说护根对,根在,瓣有的是日子。青莲问她怪不怪自己,她说怪你什么,你拿命在填。池水漾了一下,没再言语。
外围的石坪上,憋了半晌的人群这会儿炸开了。有人问成了没有,这就算成了?有人不服气,说自己筑基那年可没流一滴血,立刻被旁边人呛回去,说人家筑基那年有你这阵仗吗,三股力绞经脉,撑到第三息就该断了,怎么撑下来的。议论一层压一层,没人有答案。
最前排,联名的十七个人里,为首那个穿剑阁劲装的年轻人从头到尾没出声。此刻他盯着阵心那具坐起来的身影,盯了很久,转身先走了。
唐窈在人群里本本分分地干她的差事,脸一张一张地记。记到剑阁那年轻人转身的侧脸,她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,那一页她多描了一道。记完了,她把本子往怀里一揣,从人堆里往外挤,一路喊着让让让让,挤到阵边。
孟青比她先到了一步,隔着护法符喊:“洛师妹,成了成了?成了的话报个讯给执事房,档上要落笔的!”
“成了。”洛璃说。声音哑,字是稳的。“落笔的时候写全。筑基,杂灵根,破格大典,门敞着,一百零六人观礼,一个数都不许错。”
孟青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洛璃撑着起身,走了两步,腿一软。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扶住她的胳膊,剑修的手,稳得跟方才那根桩一个样。她扶着那条胳膊站稳了,没回头,说了四个字:“吉日,知至。”
江砚白松了手,退后半步,没接话。
唐窈挤到跟前,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一遍,看完了,嘴张了张,到底没磕巴出来一句整话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姐姐,你、你脸色比药圃里那茬蔫黄连还难看。走,回客舍,我给你炖灵米粥去,船上那批灵米是潮了点,我挑着烘干的留了一袋。”
“不去客舍。”洛璃说,“就在洞府里歇。三个月的洞府,一天都不能省。”
素华真人这时候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刚燃过本命的沙:“都别高兴得太早。今日这一关,是她的根过关。根过了,天地还要验别的。”她抬头,看向洞府的洞口之外,“你们看天上。”
石坪上的人顺着她的目光抬头。第三灵峰上空方才还是晴的,此刻不知何时聚了一团云。云不高,就压在峰顶,青白色,边缘一圈微微发亮,不像雨云,倒像什么东西在往下看。
护法长老团的白发老者眯眼看了半天,喃喃说了一句:“老夫活了二百岁,验过这么多场筑基。这样的云,头一回见。”
洞府阵心里,识海的深处,青莲的池水也在看。看完,它的声音很低很低地传上来。
“丫头。这云,不是验筑基的。”
“是来验我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