淬灵过后那场云，在峰顶悬了三天没散。
第三日午时，洛璃盘坐在洞府灵脉上头，正按青莲教的法子温新根。温到第七周天，丹田里轰然一声闷雷。
不是天上的雷，是她体内的。筑基气旋成了。
气旋一成，异象跟着起。洞府里先是脉灵倒灌，九根白玉柱的青白光齐齐往阵心收，收成一股，灌进她一个人的身子。灌到极处，一道青光从洞府顶的石缝里冲出去，拔地接天。
外头石坪上守着看的人，先是往后退了半步，接着全站住了。
那道青光升到云里，散开，凝出一朵莲的虚影。虚影悬在云层底下，莲瓣一层一层往外舒展，舒一层，天南百里的灵气就动一层。风变了向，四面八方的灵气倒卷过来，往峰顶汇，汇得像百川归海。药峰、剑峰、执法堂，各峰灵脉的脉灵都探了头，一缕一缕地往这朵莲上贴。
观礼的人，鸦雀无声。
头一日那批人早散了，可这三天，看异象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今日山道上挤了三四百人，内门外门都有，此刻三四百人没一个出声，全仰着脖子看云里那朵莲。
“这是……筑基异象？”有人终于憋出一句，声音发飘。
“筑基异象是灵气漩，是光柱。谁家筑基异象是一朵莲？”旁边的人回他，回完自己也咽了口唾沫，“莲瓣你看清没有，那不是虚的，那是活的。”
云里的莲舒到第三层，停了。
第三层的瓣尖凝着一点光，凝了很久，终究没绽。虚影在云层里又悬了半个时辰，灵气朝拜够了，青光一层一层收回去，收进洞府，云散了。晴空，日头还是那个日头。
识海里，洛璃睁眼先看自己。
新根重塑完毕，通体莹润，一根一根像拿玉磨过。莲池扩到了亩许大小，池面平得能照人。她游到池边看那朵莲，两瓣开着，第三瓣的轮廓，凝实了一分。青莲说，离绽，只差一枚真正的灵种。
“第三瓣我把生机全填根上了，欠你的。”青莲说，“如今根成了，下一枚灵种一到手，瓣自己会开。天地的验收过了，你欠我记着。”
“记账上。”洛璃说，“连娘那份一起，一并还。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。肤下有一线极淡的青纹，顺着经脉的走向流，流一圈，隐了。莲光把这副身躯重铸了一遍，从骨头到皮肉。她照青莲教的法子一收，青纹收得干干净净，皮肉如常，跟没这东西一样。
“道体雏形成了。”青莲说，“收敛着，别露。天南这地方，露出来的东西，都有人来收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出关定在三日后。这三天，洞府大门照旧敞着，她自己的话，自己得认。洞里调理，洞外看人，看的人一天换一拨，她也不赶。
出关那日，山道挤满了。孟青天不亮就来占位，占的还是执事房登档的位，纸笔都摆好了。素华真人立在洞府门口，鬓角那片白没遮，就那么露着。江砚白立在人群最外围的崖边，人群里有人认出他来，低声传：剑峰那位，来了多久了？回说：从大典头一日就守着。
洛璃一身素衣，从洞府里走出来。
门口人声嗡的一下起来，又压下去。她脸色还虚着，走路的落脚却稳。走到石坪中间，玄诚子已经在那儿候着了，执法堂验根，他亲自来。
“手。”玄诚子说。
洛璃伸腕。玄诚子三指搭上去，闭目验了足足一炷香。石坪上几百人，没人敢催。
睁眼，他又验了一遍。第二遍比第一遍还久。
“上品木灵根。”玄诚子松开手，声音不大，石坪上人人听得见，“筑基初期。根基之纯，老夫生平仅见。”他顿了顿，把后半句也说了，“验过根的丹师都清楚，根基纯不纯，看灵息里有没有渣。她这一副，老夫验了两遍，没找着渣。”
石坪静了三息，炸了。
“上品木灵根？！她进宗那年验的是杂灵根啊！”
“杂灵根炼气三年，筑基一遭，验出上品木？”
“验的是执法堂副堂主，两遍。你要觉得不准，你去验第三遍？”
有人去翻旧账，说去年坊市还有人传她根骨驳、十中取三，话没传完就哑了。联名那十七个人，今日到了的，站在人群后排，来的人一个个把脸别开，看山，看云，看脚面。
玄诚子从袖里取出一封文书，当众搁在石坪边上那方执事房的小案上。正是那份联名书。
“这东西，执事房收档。”他说，“往后谁再翻出来说嘴，档房自己会回他——十七个署名的，当日一个不落，全到了观礼场，亲眼看的。”他环视一圈，收起文书，“看完，没一个再来递第二份的。老夫以为，这档，比驳文管用。”
石坪上有人笑出了声，笑声一片。
素华真人抚掌，笑得比谁都响。她这几日折了本命、白了鬓角，此刻站在门口笑，鬓角那片白在日头底下明晃晃的，她浑不在意。笑完，她朝洛璃走了两步，抬手替她拢了拢素衣的领口，拢完，什么也没说，退回去。
孟青在案后提笔，一边写一边小声念叨，念给档听：“筑基，上品木灵根，异象，青莲冲霄，百里灵气朝拜，观礼……”念到这儿笔尖停了，抬头喊，“洛师妹！观礼人数，今儿这个数，档上怎么落？”
“从头一日起算。”洛璃说，“三日，加出关今日，你数你的册子去。”
孟青埋头翻册子数人头去了。
洛璃站在石坪中间，朝四下看了一圈。看她的人，也看她身后那道还敞着的洞府大门。门里头，灵脉的光透过九根玉柱映出来，一线一线，铺在门槛上。
她拢袖，朝东南西北，团团作了一揖。
“让诸位久等了。”她直起身，声音不高，送得出去，“洛璃，筑基了。”
石坪上静了三息。
第四息，彩声轰起来，从石坪滚上山道，一路滚下去，滚到半山的栈道上还有人接着喊。外门那边的弟子喊得最凶，有几个嗓子都劈了。人群里不知谁起的头，喊起了“药峰”两个字，一叠一叠地喊，喊得药峰那两排捧茶盘的弟子挺直了腰。
唐窈在人堆里蹦，蹦得比谁都高，蹦完了挤出人群冲到跟前，一把攥住洛璃的袖子：“姐姐！成了成了成了！哎不对，三天前不就成了吗？可今天这个才算数！你那一揖，啧，我腿肚子都跟着抖，那个剑阁领头的走了你知道吗，脸白得，我本子上记了一整页！”
“回头给我。”洛璃说，“一页一页给我。”
“给给给！”唐窈应完，又凑近半步，压着嗓子，“就是啊，姐姐，我在人堆里还真记着你要的那桩事。莲影在云里停的时候，山道上有一小撮人，不喊也不看云，光看人。看的还不是你，是四周，看谁在看你。那眼神，啧，我描下来了，一共记了五张脸。”
洛璃垂眼，从她手里把本子抽出来，翻到那一页。
五张脸，唐窈拿炭笔描的，眉眼粗糙，可神态抓住了。第三张，穿剑阁劲装，站姿是傅家的路数。
“这一张。”洛璃点了点，“孟青，档房的名册上，给我对一对这个人的名字。”
崖边，江砚白在彩声里立着，朝这边微微颔首，一个头点完，人已经转身下崖道了。剑袍的下摆扫过崖边的草，没惊起一片叶。
洛璃收了本子，朝他背影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又抬眼往西北看。
西北天际，云开了一线。那一线底下，是始祖剑峰的地界，隔着几重山，一缕剑气冲着霄，直得像一根线。
“看什么？”唐窈顺着她的目光张望。
“看下一程的路。”洛璃收回眼，转身往药峰的方向走，“从死灵根到上品木灵根，用了两世。下一程，还得接着走。”
“走哪儿啊？”
“先走眼前的。”洛璃说，“三个月洞府，一天不省。姐姐我修炼，你去给我炖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