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关第五日,药峰摆庆功宴。
摆宴是素华真人的意思,她鬓角那片白还露着,人说折了本命要静养,她不静养,说喜就得趁热庆。宴设在药峰主殿前的敞院,内门弟子坐了十几桌,玄诚子也到了,坐在素华真人下手,一进院就把执事房那本登好的档册拍在桌上,说今日不吃公饭,吃喜酒。
酒过三巡,麻烦按着礼数来了。
一个鹅黄衫子的女弟子端着杯子过来,到了洛璃桌前,福了半礼,笑先挂上脸。商雪凝,药峰丹堂的师姐,入内门比洛璃早五年,炼丹的手艺在内门排得进前五。前世,洛璃被抽灵那年,把自己攒的半匣药材拿去丹堂换灵石,压价压得最狠的就是这位。
“妹妹如今是宗门红人了。”商雪凝举杯,声音甜,“往日姐妹一场,往后妹妹青云直上,可别不认人。”
满桌的筷子,慢了半拍。
洛璃也举杯,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姐姐说笑了。”她说,“我一直记着呢。”
“记着什么呀?”
“记着姐姐的恩。”洛璃说,“我入外门那年,半匣雪蕊拿去丹堂,姐姐压到三成价收的。这份恩,两世都忘不了。”
桌上有个弟子没绷住,噗一声把酒喷回杯里。商雪凝脸上的笑僵住,端杯的手悬在半空。
“妹妹这是说笑。”她把声音又抬甜了半度,“丹堂收药,有丹堂的规矩,”
“有规矩。”洛璃点头,“三成价是规矩,我认。所以我记着规矩,也记着人。姐姐敬我这杯酒,我受了。往后姐姐的规矩,别坏在自家炉子上就行。”
这话落下没半个时辰,孟青就送来了由头。
孟青今日在宴上管的是仪程,端着杯满场走,走到洛璃这桌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了口:“哎呀,说起来,正好有桩事。雪凝师姐前日那炉凝玉丹,出了岔子不是?丹堂里都传遍了,一炉十二枚,废了九枚,这事儿搁着污药峰的名声。璃儿师妹如今根基纯得副堂主都夸,要不要,给掌掌眼?”
孟青这一嘴,插得又准又疼。满座的目光齐刷刷压过来,压在商雪凝身上。
商雪凝的杯子放下了,放得重:“孟执事,我丹堂的事,几时轮到外人来掌眼?”
“雪凝师姐这话不对。”孟青搓着手,一脸的老实为难,“丹堂的丹废了九枚,废在外门坊市的配给上,外门弟子吃了三枚拉了两天肚子,告到执事房了。这不是丹堂的家事,这是执事房的公事。璃儿师妹要是肯掌眼,正好给师姐洗个清白不是?”
商雪凝被架住了。她盯着洛璃看了两息,把丹方从袖里抽出来,拍在桌上:“好。请师妹掌眼。”
洛璃没碰杯子了。她把那页丹方拈起来,就着桌上的灯看了一遍。一遍,从头到尾。
“凝玉丹,君药雪蕊,臣药玉髓粉,十二枚一炉。”她开口,不看商雪凝,看丹方,“第一处,雪蕊下锅早了半炷香。玉髓粉没化透,雪蕊就进了,玉髓沉底,底火一催,糊的是锅底那三枚。姐姐废的那九枚,是不是有三枚焦在外圈?”
商雪凝的手指收了收。
“第二处,转文火那一步,丹方上写的是‘三息转’,姐姐转了五息。五息的文火,玉髓粉要返潮,返潮的丹芯发乌。废九枚里,发乌的占几枚?”
院里静下来了。隔壁几桌的人都伸着耳朵。
“第三处。”洛璃把丹方折好,推回去,“也是最要命的一处。收丹前的封炉灰,姐姐掺的是新灰。凝玉丹这个方子,得掺三成陈灰。新灰火性烈,收丹那一瞬,丹壳裂。九枚里剩下那几枚,壳上是不是都有细纹?”
三处,三处全对上了。丹堂来看热闹的弟子里,有人不自觉地点头,点完才收住。
商雪凝站在桌前,脸色青了一层又白了一层。她张了两回嘴,丹方上的字就在那儿摆着,错漏也是她的手记的,辩无可辩。她把丹方攥回袖里,福了个礼,福得比来时深,礼数挑不出错,脸上的东西挂不住了:“师妹好眼力。雪凝,受教了。”
说完,转身走了。鹅黄的衫子穿过十几桌之间,一路没人给她让路,也没人跟她搭话。
她走后,宴上的窃语一层一层起来:“药峰这位,丹道是真硬。”“看一遍就点出三处火候,我在丹堂蹲了四年都瞧不出新灰陈灰。”“啧,早先还联名说她十中取三……”
玄诚子在那头桌喝了一杯,只说了一句:“丹道是手上的活,嘴上的联名,压不住手上的活。”
宴到中段,来了外客。
来使是从山下通报名目上来的,太乙门,丹道大派,青冥宗药峰每年都要从太乙门进一批丹方。来使是个中年道人,姓宁,进门先向素华真人递了名帖,落座,寒暄两句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,双手呈上。
一封鎏金的请柬。
“家师久闻青冥宗祛煞丹之名。”宁道人说,“祛煞丹解魔煞伤灵根,丹书上失传的路数,令师妹一手复原。家师托贫道带一句话:天南论道,十年一届,来年春开,玄丹一脉的名额,特请洛师妹赴会一叙。”
天南论道四个字一出口,满院的酒杯都停了。
“十年一届的论道,”孟青的酒都忘了喝,“内门嫡传都不一定拿得到帖子,璃儿师妹,你筑基第七天,”
素华真人的眸光动了动。她接了那封请柬,先看,看完递给洛璃,等洛璃双手接稳了,才对宁道人说:“替我谢尊师。青冥宗药峰,会给她备行装。”
话客气,分量也压得住。宁道人又坐了一刻,用了一盏茶,起身告辞,下榻在山下的迎客居,说三日内等回讯。
宴散了,人走干净了,素华真人才把洛璃留下来。
“论道是好事。”她说,“也是锋芒。你如今的名声,青冥宗里压得住,出了山门,未必。天南论道的座上,各家各派都有,你这祛煞丹的名声传出去,有人来请教,就有人来求方。”
“求方不给,就是仇。”洛璃说。
“你能想明白这一层,我就放心一半。”素华真人说,“另一半,你自己路上长眼。”
洛璃应了,转头吩咐唐窈。唐窈今日在宴上负责端茶递话,正收拾桌上的残局,听见唤,凑过来。
“查一查这届论道的名单。”洛璃说,“往届的旧名单也一并调。尤其是两家,玄阴谷,傅家。”
“傅家?”唐窈眨眼,“就是,联名那位剑阁走读的傅家?他们也够得着论道的席?”
“查了就知道。”洛璃说,“赴宴之前,座上客一个一个摸清。姐姐我不吃暗亏。”
“懂了懂了,摸底!”唐窈把袖子一挽,“就是啊,我明日就去档房,顺便把那个傅云舟的底也,哎不对,这个孟执事已经在查了,我查名单,他查人,两头一起!”她抱着本子跑了,跑两步又折回来,把桌上最后一碟没动的灵果揣进怀里,这才真跑了。
同一片夜色底下,别处的消息也到了。
万魂教的一处分坛,地窖里点着幽绿的灯。洛清鸢跪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张传讯的符纸,符纸上抄的是天南修市上刚传开的一段话:青冥宗药峰洛璃,筑基异象青莲冲霄,百里灵气朝拜,验根上品木灵根,根基之纯,生平仅见。
她把那段话读完了。读第三遍的时候,手里的茶盏碎了。
瓷片扎进掌心,血珠一颗一颗落在符纸上,落在“上品木灵根”那五个字上。她入魔这两年,苦修魂功,吞过三回血煞,才换来半副能用的灵机。她堂姐,死过一回的人,随手就修了个上品出来。
碎盏的声音,把地窖角落里那个灰袍人引了过来。灰袍人是万魂教座前的执魂使,她这一脉的管事。
灰袍人没看碎的盏,只看她流血的手,抚了抚掌。
“恨意正好炼魂。”灰袍人的声音隔着面罩,闷闷的,“青鸢使,你这半月的功力,又精进了。”
洛清鸢把掌心的瓷片一根一根拔出来,拔完了,才开口,声音平得发冷:“她要出席来年春天的天南论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灰袍人说,“教的棋,也落在那盘上。你恨,教里用得上。你能忍到论道那天再恨,教里更用得上。”
“我不忍。”洛清鸢说,“我等得起。她的上品灵根是夺来的,我看看她这条命,护不护得住。”
地窖的幽灯晃了晃。灰袍人退回角落,退之前留了半句:“忍不忍,随你。只一条,误了教里的大事,你的魂,先炼。”
洛清鸢跪坐在原地没动。血还在滴。她盯着符纸上那五个字,滴在上头的血,把“上品”两个字,一点一点洇没了。
药峰客舍的灯下,洛璃也还没睡。
鎏金的请柬摊在桌上。她把请柬从头看到尾,末尾落款处,太乙门掌丹一脉的名讳,她看了一眼,指腹在“天南论道”四个字上按了按。
识海里,青莲的池水沉了半晌,开了口。
“丫头。去赴会可以。查名单的事,我也添一笔,”
“说。”
“你娘手札里提过一个地方,就三个字,玄阴谷。”青莲说,“三个字后头,她画了一道刀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