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窈查名单,查了四天。
第五天一早,她抱着两卷东西进洞府,进门先把左手的卷往石案上一摊:“姐姐,你先看这个。我看的时候手都是抖的。”
洛璃正温新根,收了功,起身过去。摊开的是一卷抄档,抄的是天南论道这届的名录。
名录按脉分列。玄丹一脉,太乙门领衔,青冥宗药峰的名字底下写着“洛璃,祛煞丹”。她往下扫,扫到剑试一脉,凌霄剑阁那一栏,头名的位置上一个名字。
傅云舟。
“看见了吧。”唐窈的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,“剑试头名。十年一届的论道,剑试头名是要上台的,跟各派的年轻一辈当面过剑。他傅家是凌霄剑阁的附族,他本人挂着走读的名头在咱们宗门混,转身就成了剑阁这一届剑试的台面。”
“傅家跟剑阁,走到哪一步了?”
“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桩。”唐窈把右手那卷也摊开,“傅家这三年的事,我一趟一趟翻商市的旧档。三年前起,傅家跟玄阴谷结了亲,傅家的一个旁支小姐,嫁进了玄阴谷做续弦。结亲之后,傅家吞了三家中等商行,天南丹材、剑材的两条商路,如今都过傅家的手。”
“玄阴谷的亲,丹材的商路。”洛璃把这两句放在一起。
“对啊。”唐窈压低声,“姐姐,玄阴谷是丹修一脉的谷,可它的名声,啧,十年前那届论道,玄阴谷递的丹被人验出掺了煞引,当场被逐出会场。这么个名声的谷,傅家扑上去结亲。结完了,傅家手上多的是丹材,玄阴谷手上多的是钱。两头凑一块儿,凑的是什么?”
“凑的是煞引的货源。”洛璃说,“血河道的血书里,管这一路的东西叫药引。名目不同,东西是一路货。”
唐窈打了个寒噤,把袖子拢了拢:“我就说这潭水深。还有第三桩呢,第三桩更贴你身上。”
话音刚落,洞府外有人通传。来的是玄诚子,执法堂副堂主亲自上山,进了洞府也不坐,站在石案边上,从袖里取出一份文书抄件。
“傅家放风声了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风声是放给天南修市听的,说是,十二年前,洛家与傅家有婚约,洛家之女后来品行有亏,傅家忍痛退婚。如今洛家之女在青冥宗侥幸成名,傅家宽宏,不究旧事,只盼洛璃在论道之上当众赔礼,还傅家一个公道。”
洞府里静了一息。
“退婚文书我调了。”玄诚子把抄件搁在案上,“当年那份婚书,立约的时候你五岁,傅家那孩子七岁。退婚是你爹在世时立的,文书上写的退由是‘洛家门庭不配’。至于‘品行有亏’四个字,文书上没有,是傅家这几日新编的。”
“编故事编到我头上。”洛璃看那份抄件,看了一遍,没碰第二遍。
“这类风声,执法堂管不了。”玄诚子说,“修市上的口舌,不归宗法管。老夫今日来,是把话递到,论道那日,傅家若当众发难,要你赔礼,宗门给你撑腰到哪一步,你自己心里得先有数。素华真人那边的意思,宗门明面上不出头,你自己的场子,你自己收。收不住,宗门再上。”
“这个分寸正好。”洛璃说,“明面上有人替我压底,场子里我自己动手。多谢副堂主。”
“谢字收着。”玄诚子说完正事,临走又添了半句,“老夫验根验了两遍的人,不叫人当众摁头。你那只手,别软。”
人走了。唐窈等他走远,才凑回案边,把第三桩倒出来。
“姐姐,第三桩是傅云舟这个人本身。”她翻着自己抄的档,“我托剑阁那边认识的一个杂役弟子打听,就是啊,费了三块灵石,打听回来一句话——傅云舟这半年,脾气不对。以前他在剑阁是有名的温润公子,笑面,谁都处得来。这半年,他砸了两回剑庐,打了三个陪练,剑庐的人现在躲着他走。”
“砸剑庐。”洛璃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,“他修炼出了岔子?”
“嗯,那个杂役弟子说得更细。傅云舟去年冲境界,没冲上去,回头吞了禁药硬冲。境界是冲上去了,根基裂了。”唐窈比了个手势,“剑修的根基金在剑心上,他强冲那一回,剑心震出裂纹。往后修一天,裂纹深一分。他自己心里清楚,所以急,急着在裂纹压垮他之前,挣一个能压住裂纹的名声。剑试头名,论道露脸,就是他给自己找的药。”
洛璃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识海里,青莲开了口。
“丫头。根基带裂纹的剑修,出剑快,下手狠,收不住。他不是要赢你,他是要踩你。踩着你,他那道裂纹才压得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璃说。前世的傅云舟,踩她踩得最狠的那几年,正是他自己走投无路的那几年。这一世回头看,账目清清楚楚:那不是强弱,那是他拿她的骨头垫自己的路。
韩烨的信,是当天傍晚到的。玄诚子通报的事,执法堂留档的东西,韩烨在洛城那头也听见了风声。江湖人写讯,照旧字大:
“傅家的风声,吹到洛城了。老话有一句:炼气一层都不如的货色,如今筑基了,倒成洛家‘高攀’不成的人了。姑娘,这话我听着都想笑。”
信的背面另有一行:“洛城旧档翻到一样东西。当年傅家退婚文书发到洛家时,同日到的还有一封信。信不落名,只劝你爹一句话:‘婚退了,人留着,洛家往后有大难。’你爹没信。”
洛璃捏着那封信,在灯下坐了半晌。
退婚文书到洛家那日,同日一封无名信。二十年里,仿娘笔迹的信笺、仿三叔公笔迹的借档,又是一个不落名的人。这个人在傅家退婚前后就盯着洛家,劝的是“留人”。留谁,留她。
“青莲。”她说,“这个人,知道洛家有大难,知道的时间比血河动手还早。他不拦血河,只递话。傅家退婚那日他递话,这一次,他会不会也在论道那日递话?”
“递给谁,我看不见。”青莲说,“但丫头,有一条我可以定:盯着洛家二十年的,血河是一路,这个人是一路,两路不是一家。论道那天,两路都会到场。傅家是明面上的,这一位,是水底下的。”
同一片夜色,往东三千里,凌霄剑阁。
傅云舟在自己的剑庐里,收到家老的传讯。讯符上的字不多:论道之上,夺回颜面。傅家全线压上,商路、口舌、席上的位置,都铺好了,就等他一剑。
他捏着那枚用完的讯符,坐在剑案后,慢慢摩挲剑柄。摩挲了很久,笑了一声,笑得很轻。
“洛璃。”他对着案上那一小截没点的灯芯,像对着一个人说,“当年撕婚书,是我一句话。把你踩进泥里,也就一句话的事。”
他把剑横到膝上,看剑刃。剑刃的深处,有一线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纹,那是裂纹。他看了一眼,收剑入鞘。
“如今我让你在全天南面前,把‘夫家’两个字,咽回去。”
青冥宗这边,洛璃的灯还没熄。
案上摊着三样东西:论道名录、退婚文书的抄件、韩烨的信。她把三样排成一列,看了很久,然后取过娘的手札,翻到空白页,提笔。
笔尖悬了三息,落下去。
三条线,先理第一条:灵种。九瓣才开两瓣,第三瓣只差一枚真种,真种的下落,宁疏桐手札里提过一句,“剑冢药谷,藏种之地”。去,得趁论道之前。
第二条:论道。座上客已经摸了一半,傅家明棋,玄阴谷暗棋,水底下那个不落名的人,不知道是第几路棋。她写道:鸿门宴,前世赴过一场,赴死了。这一场,换她排座次。
第三条:傅家。她停了停,只写四个字:账清两世。
写完,她在页末添了收束的一行。笔锋压得很稳:
“仇要报,路要走。先闯剑冢药谷,再去论道。把天南,搅个天翻地覆。”
搁笔,她把请柬拿过来,压在这页字上。请柬鎏金的封面在灯下泛着光。
洞府外,第三灵峰的夜风过崖道,崖底远远又送上来一声剑鸣。
唐窈还没走,趴在石案另一头翻名录,闻声抬头:“又来了。姐姐,剑峰那位,这几夜夜夜练到三更,你数着没有?”
“数着。”洛璃吹熄了灯。黑暗里她的声音传过来,很平,“他练他的,我练我的。开春之前,两个人的账,各自备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