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关第二十日，洛璃整装完毕。
行囊收拾了三样要紧的：娘的手札、鎏金请柬、药匣。丹匣里的三枚筑基丹用了一枚，剩两枚，她又从素华真人那儿讨了一批炼丹的药材压在箱底，剑冢药谷的行装，一并备齐。论道在来年春，中间几个月，她的路线排得满满：先去剑冢药谷寻种，再回头赴会。
路线是三天前定下的。计划赶不上变化，变化来得是一封血书。
那日午时，唐窈从外门一路跑上山，跑进洞府的时候人先喘上了：“姐姐，洛城……洛城的传讯符，是血书！”
洛璃接过符纸。符纸上没有讯文，只有血写的四个字，笔迹她认得，洛云归的，一笔一划都是抖着写的：
“血夜屠城。”
血书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，挤得密密麻麻：“乌先生回来了，带的人比上次多，围了城。姐，祖地的脉在跳，整座城底下的脉在跳，不对劲。武堂顶上，小翠把孩子们带进祠堂了。速归。”
洛璃捏着符纸，站着没动，站了三息。
三息里她想明白了一件事：乌先生没去血河道交差。交不了差，他选了另一条路，在血河道问罪砍他之前，把洛家这块“药田”连根收走，拿一城的灵苗回去顶罪。
“备云舟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平，“去洛城。”
素华真人来得快，讯也来得快。她进洞府，第一句话是要派两名内门长老随行。洛璃摇头。
“宗门的长老一动，血河道那头就把这一仗记到青冥宗账上。”她说，“洛家的事，我一人担。带的两个人，一个唐窈，一个韩烨，韩烨本来就在洛城，算半个地主。”
“你筑基第七天。”素华真人盯着她。
“上一回他来，我炼气圆满，放跑了他。”洛璃说，“这一回，我筑基初期。账要一笔一笔清，他的账，该清了。”
素华真人盯着她看了很久，最后只说了一个字：“去。”转身走到洞府口，又补了半句，“护法的丹，我给你备了十枚。折本命折出来的教训，别再犯第二回。”
韩烨的传讯几乎是同时到的，他在洛城外围盯梢，信上说得比云归的细：乌先生带的人手，明面数下来不下四十，另有石灰帮的余孽在城北接应，围城不过两个时辰，城里的传讯符就一封都出不来了。最后他要调云舟的接引，让洛璃的船直接落城外。
云舟连夜起。
船到洛城地界，是第二日的入夜。离城还有三十里，韩烨在接应点候着，一身车夫的短打，毡帽压着眉。洛璃下船，头一句话问阵。
“阵布下了。”韩烨往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，“城外十里，一圈。乌先生那老东西，这一回学乖了，不进城，先围。他在阵里拿人血祭，一圈血阵把整座洛城锁在里头，城里的灵气，正一丝一丝地往外抽。”
“抽去做什么？”
“养他的伤，催他的法。”韩烨啐了一口，“他要困死洛家。困死了，人死了，灵根烂了，收成也烂了，他不管。他是拿一城人给血河道顶账，谷子烂在田里，也要把这块田烧干净，叫后头的人接不了手。”
洛璃立在夜风里，往城的方向看。
三十里外，洛城的方向，天际浮着一层极淡的红。红不是灯火的暖红，是暗红，浮着不散。
“城门顶住了没有？”
“顶到现在。”韩烨说，“托你的福，武堂那帮半大孩子，顶住了两回攻门。”
城里的坊门，第一回被撞开是三更天。
撞门的人是血河的死士，二十来个，撞开了北坊的坊门。坊门后头守着的，是武堂的头一批弟子，十六个人，加洛云归，十七个。没有护族大阵的阵心可用了，乌先生学乖了，落阵先落在外围，大阵的阵眼在城内，够不着城外的血阵。
洛云归站在坊门后头，手里握着一杆淬了灵的短枪，是武堂开课头一个月发的头一批家伙。
“顶住！”他喊，“顶住！师兄说了，顶到天亮，姐就到了！”
死士翻进坊墙，少年们的枪一排一排地戳。戳不死人，但戳得慢。死士往前挪的每一步，都要拨开三四杆枪。挪到第二进巷子，洛云归把吐纳第七式的沉劲全压进下盘，一枪从侧面捅进一个死士的腿弯。死士倒了，倒下去的时候反手一刀，刀口擦着少年的肋骨过去，撕开一道口子。
血把武堂的短打衣浸了一片。
死士的第二拨攻门，停在四更。停在四更不是因为少年们顶住了，是因为城里灵气被抽得太狠，血河的死士进到城中央，自身的灵息也发滞，乌先生在外头收网，收网不挑鱼，连自己人的灵息一并往外拽。
死士退出去的时候，洛云归扶着枪杆，顺着坊门滑坐到地上。他坐在门洞里，从怀里摸出传讯符，符纸上的灵光已经弱得快没了，他咬破指尖，又添了一笔血，把最后一点灵光逼出来。
血书送出去的时候，少年靠着坊门，望着城头方向，喘着说了一句没人听得清的话。
洛府的门这时还没关。
洛承嗣拄杖立在府门前的石阶上，护卫劝他进内院，劝了三回，老人三回都只回一句：“洛家百年基业，今夜与城共存亡。”他立在阶上，看着北坊那边的火光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绷。族老们聚在他身后，三叔公捧着家主印，印已经不是他的了，可今夜他捧着，捧得死紧。
城外三十里，洛璃把韩烨递来的血阵图在夜色里铺开。
图是韩烨摸了两趟画下来的，画得糙，位置准。血阵一圈，七处阵眼，按北斗的方位排布。青莲在识海里把七处方位一个一个对过去，对完，池水沉了下来。
“丫头。这七处阵眼，落的位置，我熟。”
“怎么讲？”
“洛城地底那条灵脉的支线，一共七条。”青莲说，“七处阵眼，钉在七条支线的脉口上。他不是在困城。他在接脉。血阵是吸管，一根一根插进支线，吸的是祖脉的血。吸满了，他往上头一收，连你祖地那条主脉，都要被他连锅端。”
“所以祖地的脉在跳。”洛璃说，“云归说，整座城底下的脉都在跳。脉在告警。”
她把图折起来，收进袖中。
“上一次，让他跑了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“这一次，一寸不留。”
韩烨已经把人手备好了，执法堂留守洛城的二十个好手，加他带来的接应，拢共三十人。三十人对四十多个邪修，账面不好看。韩烨自己也说不好看，他说这话的时候咧了咧嘴：“姑娘，明刀明枪地拼，我们拼不过。拼阵眼，你们修仙的来，拦人断后，我们这种粗活我来。”
分工排定，动身前，城头的方向传来了动静。
乌先生上了城头。不是进城，是血阵的红光把他托上去的，他立在洛城的城垛上，一身青衫，伤愈之后人瘦了一圈，笑还是那副温吞的笑，声音顺着血阵送下来，满城都听得见：
“洛丫头，老夫知道你回来了。”
“你筑基了，又如何？”他笑，袖子一展，血阵的红光顺着他的手势往城里压了一层，“今日这满城的人，老夫都给你陪葬。你洛家一门的灵苗，你祖地那一条好脉，还有城里这十几万口的生气，今夜，一并收走。”
洛璃立在城外的夜色里，抬头看着城头那个青衫的影子。
她没答话。识海里，青莲把七处阵眼的方位最后过了一遍，报了个数：近的一处，在城西二里，破阵，先破它。
她刚抬步，天边先来了一道光。
西北方向，一道剑光冲起来，冲得又直又急，越过三十里的夜空，直插城头。剑光落点不是乌先生，是血阵西面那处阵眼上方的红光。剑光一绞，红光断了半截，断口处的血阵荡开一圈波纹。
阵，破了一角。
剑光落地，敛成一个青衣的人影，立在城西的荒坡上，剑尖拄地，剑穗在夜风里向后扬。
乌先生城头上的笑，断在半截。
洛璃看着那道荒坡上的影子，看了两息，收回目光，对韩烨抬手：“分头。西面那处阵眼给他，剩下六处，一处一处来。”
她提步往最近的阵眼掠过去。掠出十几丈，识海里青莲的声音追上来，压得很低：
“丫头。方才那道剑，落点提前了。他不是到了才出的剑。”
“他在这附近，等了多少天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