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阵西角破了一个口,阵就没那么严实了。
洛璃掠到城西二里的第二处阵眼,阵眼是埋在土里的一座血祭台,台上插着七根人骨磨的幡,幡上血光流转。守阵的邪修有五个,见她来,五个一齐围上来。
她没停步。指尖莲火先落,落在当头那人的护身煞气上。煞气沾了火,烧穿一个洞。她人从洞里穿过去,一掌拍碎祭台的一根幡。
五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人怎么过去的。
后头,韩烨带的人已经缠上了这五个,缠住了就不用她管。她顺着青莲报的方位往下一处走。走出二里,第三处阵眼的方向,剑光先到了。一道剑气从斜里掠过去,掠过之处,阵眼上方的血幡齐根断了三根。江砚白没露面,人已经奔下一处去了。
两人在第四处阵眼碰上头。
这一处的守阵人多,十二个,里头有两个筑基的邪修。江砚白一剑荡开两个筑基的合击,退半步,剑势回收的那一线空档,左边腰侧露了个空。
洛璃的莲火从那个空档里递了进去。
火没烧他,贴着他的剑锋过,附在剑上。江砚白剑锋一沉,再起的时候,剑上裹着一层青色的莲光。这一剑劈下去,两个筑基邪修的合击像劈柴一样断成两截,血雾退散,散得像潮水让路。
江砚白看了一眼剑上的光。
“还能这么用。”他说。四个字,像在跟自己说。
“落雁峡那回是火借剑。”洛璃已经奔向阵眼,“这回是剑带火。你引,我烧。走。”
第四处破。第五处,唐窈那一路包了。唐窈不会杀人,她会下药,她混在外门坊市三年学的那点下三路的本事,这会儿全用了出来,一路往邪修的饮水里、伤口上撒药粉,撒得五六个邪修又吐又麻,让韩烨的人一个个捆走。第五处阵眼,她自己拿药杵敲碎的祭台,敲完还嘟囔:“叫你锁我姐姐的城。”
第六处在城北,正好撞上石灰帮的余孽接应那一拨。洛云归带着武堂的少年们,就守在这附近的坊门。死士往阵眼方向退,退到坊门这一线,少年们的枪又戳上来了。这回少年们学乖了,不单打,三人一组,一杆缠、一杆戳、一杆补。洛云归肋上的伤还没裹,他站在组与组的中间喊号子,喊一声,三组枪一齐动。
血河的死士在坊门这一线,又慢了半炷香。
半炷香够洛璃做很多事。第六处阵眼,连祭台带幡,一片一片拆掉。
拆到只剩最后一处,城头上的乌先生,不笑了。
“竖子!”他的声音从城头砸下来,青衫鼓胀,袖里飞出一卷血纹的帛,帛在半空展开,铺开一城的范围。帛上的纹,是“燃城大法”的引子。他要拿这一城的生灵做血祭,祭成了,他借血遁走,城留下,人没了。
洛璃抬头看那卷帛的瞬间,青莲在识海里吼:“拦引子!帛上七处纹眼,一并烧,少一处他都能起法!”
她来不及奔七处。她识海一沉,莲池的池水整个掀起来,莲影分出七道。七道莲影,从她身周散出去,每一道扑一处纹眼。
莲影不是实身,是莲光凝的形。七道形同时落在帛上,七处纹眼同时燃起青色的火。
乌先生的大法,起了个头,掐在半空。
他咬着牙,掉头就往城下收功自保。收功收了一半,城头底下传来一声嘶吼。
洛云归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城头。少年肋上的伤崩了,血把半边身子浸透,他从坊门一路拖着枪追到城根,追上城墙的马道,扑上来的时候连枪都扔了,两只手死死抱住乌先生一条腿,整个人像一条锁链缠了上去。他张嘴咬住了对方小腿的肉。
“姐!”他仰头吼,嗓子已经哑劈了,“动手!”
乌先生抬脚甩,甩了两下没甩脱,抬手一道血气就要往下斩。
洛璃已经到了。莲火先落,落的是乌先生抬着的那条手臂,火顺着袖子烧上去,锁死他的双臂。同一瞬,江砚白的剑气从城头的另一侧封过来,剑气织成一面墙,堵死血遁的路。
少年的手还抱着腿。洛璃落剑之前,压着声音说了一个字:“松。”
洛云归滚开半丈。
莲火裹着剑气,一剑贯进乌先生的护身血气。血气破了三层,剑到第四层,透体而入。
乌先生整个人从城垛上栽下来,砸在城头的砖面上,砸出一口血。血里带着黑的渣。
他趴在砖上,撑了三回,撑起来半个身子。城外,最后一处阵眼的血光,这时候也灭了,唐窈那一路收的尾。七眼齐灭,锁城血阵从外到里土崩瓦解,血阵化开的那一瞬,被抽走的灵气倒灌回城里,满城的灯,一层一层重新亮起来。城里的灵息,像憋了很久的人猛吸了一大口气。
乌先生跪在城头,咳着血,抬头看洛璃。
他这一夜算了很多账,算城、算阵、算灵脉、算退路,独独没算明白这个人。炼气掀他的窝,筑基破他的阵,剑修替她递剑,满城的人替她拼命。他看着她从城垛的阴影里走过来,莲火在她指尖上安安静静地烧着,烧得不急不缓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破了,“你到底是什么怪物?”
洛璃在他面前站定,低头看他。
“怪物?”她说,“我只是把前世欠的命,一口气全讨回来了。”
乌先生撑着砖面的那只手,往袖里缩了一寸。
洛璃看见了。她脚尖踩住他的袖口,踩得很实。
“上一回你血遁,靠的是袖里那枚血符。”她说,“这一回,你袖子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,我一件一件收。符、丹、印、册,你身上带着的血河道的一切,都是我要的账本。”
乌先生不动了。血符被踩在靴底下,他的遁法断在袖子里。他跪在血泊里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笑得胸口一起一伏,又咳出一口血。
“账本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头一回有了惧,惧里又裹着一点别的东西,像是要拿什么来换命的东西,“丫头,账本我可以给。可账本的最后一页,写的不是血河道。”
他咳着,一字一顿:
“写的,是你娘。”
洛璃踩着袖口的脚,没动。指尖的莲火,烧得比先前亮了一分。
江砚白的剑,这时候从她身侧递了过来,剑尖抵在乌先生的后心,抵得不动。
“他不能死。”江砚白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洛璃说,“留他开口。但他要是再敢提‘燃城’两个字,”
她收回脚,弯腰,把乌先生袖里那一枚血符抠了出来,捏在指尖。血符上的纹,碰到莲火,滋的一声,蜷成了一团灰。
“这个,先烧了。”她说,“剩下的,回祠堂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