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期定在乌先生伏法后的第七日。
那三日执法堂开堂，满城的人围着看，修市的抄手把供词一页一页抄出去，抄到第五日，天南各处的黑市都在传洛城这一夜。血河道在洛城的根，连人带档，拔干净了。
第七日一早，天刚放亮，洛璃辞行。
行装还是那三样：娘的手札、请柬、药匣。染坊地窖起出来的血档另装了两箱，先一步由韩烨的人押去了宗门。她在府门前上马的时候，洛承嗣已经拄着杖候在门口了，老人身后站着洛云归，洛云归身后，府门前的长街上，站满了人。
“伯父，送什么。”洛璃在马上说，“又不是不回来了。”
“要送。”洛承嗣拄着杖，一步一步走到马头前，“送出城门，送十里。老朽和城里这些父老商量好了的，商量了三夜。”
老人身后的街，从府门一直排到城门。做买卖的、种灵田的、开染坊的，还有武堂那些半大孩子，裹着伤的都来了，一个个站在晨光里，没人喧哗，就是站着。
“洛家有今日，全赖姑娘。”洛承嗣在马前深深一揖。
洛璃翻身下马，把老人扶住了。
“伯父，这个称呼，我受不起。”
“受得起。”洛承嗣直起身，浑浊的眼睛望着她，一字一字地说，“宗谱之上，三日前已经落笔。您是洛璃——洛家守陵血脉，洛家的主心骨。这不是老朽一个人的意思，是合族族老按的印。您要是不受，老朽今日就跪着说话。”
街上几百口人，跟着就要躬身。
洛璃抬手，把满街的躬身压住了。
“伯父。”她扶着老人的胳膊，胳膊在抖，她扶稳了，“我娘是洛家的人，我是我娘的女儿。我姓洛，洛家就是我的根。这个不用宗谱来定，宗谱上写不写，我都是。您要真想谢我，往后把根守好，把这条街的人守好，比送我十里强。”
洛承嗣的眼眶红了，点了三回头。
出城的路上，她把两件事当场定下了。
第一件，洛家与青冥宗的结盟文书。头一日在洛府正堂签的，素华真人那边她去信说定了条款：洛家养灵园，往后专供青冥宗药峰的药材，药峰给配方、给丹师轮值指点；护族武堂，代青冥宗训外门的苗子，洛家的枪，宗门看得上。一纸文书，两边画押，执法堂做了见证。洛城从此不是一块肉，是一座有主的城。
第二件，人。内务总管，她点了小翠。小姑娘当日在祠堂里领着三十个孩子守了一夜，一个没伤，这份胆气账上有数。小翠听完任命，脸涨得通红，行礼行到一半忘了词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“我、我记账管钱都会”，满堂人都笑了。武堂那边，洛云归。少年的肋伤还没好利索，听完任命，先立正，后咧嘴，咧完正色喊了声“是”，嗓门劈的，喊得比谁都响。
“武堂教头不算官。”洛璃跟他说，“操练一天不能停。我给你留了吐纳诀的后续三式，练熟了，我来验收。”
“姐！”云归眼睛一下子亮了，“验收打不过我算你输！”
“好。”洛璃说，“打不过我算我输。”
一行人送出城门，又沿官道送了十里。十里长亭，洛璃把缰绳一带，回头，让众人止步。
“就到这儿。”她说，“城里的灵田开春要翻第二遍，武堂早课不能断，都回去。谁再送，我掉头走了。”
父老们站住了。洛承嗣站在亭前，望着她上马，望了很久，最后挥了挥手。
官道往前，山道在后头。
马蹄声里，多了一道青色的影子。
江砚白的马，是在山道第一个岔口跟上来的，一路无话，马蹄踏在山道上，一前一后。走了半日，到晌午，前头是第二道岔口：往北，是去剑冢药谷的路；往东，是他回剑峰的路。
马停了。
江砚白先翻身下马，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，双手递过来。一枚暖玉，玉色温白，贴着掌心，一线温热的气顺着玉里走。
“剑冢煞气重。”他说，“你筑基时灵根翻过，我看见的。煞气入体，旧伤会被引动。握着它，能稳心神。”
洛璃接过来，玉贴着掌心，那线温热，跟那日在识海里立着的剑意，是一路的气。
“你护洛家，我护你。”江砚白说，“这话洛城城头说过了，今日补上这枚玉。”
洛璃把玉收进怀里贴身放了，然后从行囊里取出一样东西，回赠过去。一枚络子，青色的丝线打的，络子的结是一朵莲，五瓣，打得不算精，线脚有一处歪的。
“我亲手打的。”她说，“打发路上的空当，打了三回，才成了这一个。线脚歪，别嫌弃。”
江砚白接过去，看了那朵歪瓣的莲看了两息，收进了剑穗底下，跟剑穗系在一处。
“剑坪之约，我记着。”洛璃说，“等我秘境、论道这一程走完，教你一手丹火淬剑。剑修的剑，用丹火养过，裂纹能压三分。”
“好。”江砚白说。一个字，说完，翻身上马。
两个人在岔路口拱手作别。谁都没有回头。马蹄声分两头，一头往东，一头往北，越走越远。
北去的山道上，只剩她一骑一马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山道过了一道高坡。洛璃勒马，回望。
洛城在坡下远处，城池安安稳稳卧在山坳里，城头的旗换了新的，坊市升起晚炊的烟，一条一条，直直地往上走。城外的灵田，翻过第一遍的土色是新的。
血阵的红光散尽了。祖地的脉，安安稳稳地在地底下走。
她在马上坐着，看了很久。
仇报了。家稳了。母亲的线索，从冯氏的血符，到血河的法旨，再到归墟两个字，一层一层，越描越清。前头的路，一条比一条难走，可路是亮的。
“娘。”她望着那座城，声音很轻，“您看，女儿没给您丢人。”
说完，她调转马头。
识海里，青莲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上来：“丫头，煽情完了没有？完了赶路。剑冢药谷还剩四百里，天黑前，得赶到前头的破驿站。”
“什么煽情。”洛璃一夹马腹，“赶路。”
马蹄声重新响起来，往北，往剑冢的方向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