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璃归宗那日，天阴。
她在山门下了马，径直去议事大殿复命。两箱血档已经在殿前的廊下摆着，韩烨的人押到的，孟青点收，一册一册清点入档，点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点完。
殿里，玄诚子坐主位，素华真人列席。洛璃进殿行礼，把供词抄件、洛家血案的卷宗、半卷残图的拓本，三样东西一一呈上。
玄诚子先看供词。看到“四十一处药田，二十七条暗线”那一行，他把卷宗往案上一按，站了起来。
“二十年。”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压得很沉，“血河道在天南经营了二十年。老夫执掌执法堂三十年，三十年里，魔修渗透的案子破了十七桩，桩桩都当是散修零案的死灰。合起来看，是一条根上的藤。”他转向洛璃，“供词上说，四十一处药田，洛家是养得最好的一处。养了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，洛家四代人的婚丧嫁娶、田亩收成、出门行商，账全在血河道手里记着。”洛璃说，“等的就是一朝收割。这一回收割不成，赤面会另找新田。这条请副堂主留意。”
“赤面。”玄诚子把这名字咬了一遍，当场提笔落令，“血河道天南分舵，即刻列为宗门一级敌情。全宗戒备，凡涉‘赤面’‘药引’二名目者，一应线报，直达执法堂，不得经手转递。掌门那边，老夫亲自去递帖。”
议事接着往下走。素华真人把洛城这一战的经过报了一遍，报完，玄诚子当殿议功。
“洛璃，炼气圆满之身入局，筑基初期破阵，护一城生灵，拔二十年暗桩。”他一字一字地说，“功在守土。记‘守土大功’一次，入宗门正档。”
殿中执笔的弟子落笔的时候，笔尖顿了顿。守土大功这一项，宗门档册上，上一笔是六十年前，记的是一位金丹长老。
议功之后，是那半卷图。
素华真人把拓本在案上展开，细看。她看得极慢，一寸一寸地看过去，看到图角的时候，她的指尖停住了。图角上有一枚古篆，笔画古拙，她盯着那枚古篆看了很久，久到殿里的人都屏了气。
“这是裁边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先前低，“上古舆图，制式有定，边角用古篆标注方位。这一枚，是‘西北’的篆。”她抬起头，“这半卷图，是从一张上古地图上裁下来的。”
“上古地图。”玄诚子的眉头拧起来，“素华，你认得这图的来路？”
“来路认不得，去路认得一角。”素华真人说，“师门典籍里，本座年轻时翻到过一笔，就一句，一带而过——‘剑冢药谷，上古禁地’。典籍上没写禁的是什么，只写了方位。西北，剑气冲霄之地。”她的指尖在图上那道山川走势的尽头点了点，“图上的路，走到头，指的就是那里。”
殿里静了一息。
洛璃站在殿中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娘的手札。青莲的话。集九枚灵种，莲开九瓣，可开归墟。手札里提灵种下落，提的是“剑冢药谷，藏种之地”。血河道的半卷残图，图上的路，也指向剑冢药谷。
两样东西，隔着几十年的路，指到了同一个地方。
“师伯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压着，“剑冢药谷，如今是什么地方？”
“如今不叫这个名字了。”接话的是玄诚子，“如今叫青冥剑冢·药王谷，是本宗的传承秘境，百年开境一度。宗门内门每届择优胜者入内，历练、夺承、取缘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三个月后，正是开境之期。名录，这两日就要定了。”
素华真人抬起眼，看向洛璃。洛璃也在这一瞬看过去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谁都没先说话，可两个人都明白：线索和机缘，撞了个满怀。
“她的名额。”素华真人先开口，对玄诚子说，“论功，她有守土大功。论势，她上品木灵根、祛煞丹首创。论由，”
“论由，不用你张口。”玄诚子摆手，“守土大功在档，这一条就够格了。三日后名录公示，她的名字排头一个。规矩上挑不出刺，人前也说得了嘴。”他看了洛璃一眼，“秘境里头的事，老夫多一句嘴。传承秘境是老夫这辈人也不曾深进过的地界，里头的机缘是缘，里头的凶险也是真凶险。入内门不过一月的，往年从来没有。你，是头一个。”
“多谢副堂主。”洛璃躬身，“凶险我领，机缘我也领。”
散议之后，素华真人把她留到了药峰静室。
静室里就一盏灯。素华真人把那半卷图又摊开看了一遍，看完，收起来，递还给她。
“图，你自己收着。这样东西在宗门档房放一天，就多一天的眼。”她说，“殿上话说了一半，剩下一半，跟你说透。剑冢药谷是上古禁地这一笔，师门典籍记了，也没记。记了方位，没记来历。本座翻遍典籍，只翻出一句口耳相传的老话，说那一处禁地，禁的不是人进去，是里头的东西出来。”
“里头的东西。”
“是什么，没人知道。”素华真人说，“本座说这一句，不是吓你。是告诉你，你去的地方，血河道惦记了几十年，宗门当传承用了上百年，两边都没把底摸清。你自己，把眼睛放亮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洛璃把图收进怀里。
素华真人看着她收好，忽然又问了一句：“江砚白给你那枚玉，贴身放着？”
洛璃的手顿了顿。
“剑修的东西，给出去就不收回。”素华真人站起身，往静室门口走，走到门口留下最后半句，“秘境里头，剑修的玉比护身的符管用。他那一脉的剑意，认地方。去剑冢，认得比谁都熟。”
夜里，洛璃回到洞府，独自坐到三更。
案上摊着的东西，一件一件过了一遍。半卷残图，收进怀里的夹层。娘的手札，翻到剑冢药谷那一页，折了角。鎏金的请柬压在手札上头，来年春，天南论道。丹匣里两枚筑基丹，药匣里素华给的十枚护法丹，行装明日就要重备。
识海里，莲池的水面平得能照见人心。
“青莲。”她说，“三个月后，剑冢药谷。手札说那里藏种，残图说那里是禁地，师门典籍说禁的东西在里面。你扎过那条脉，你自己说，那儿到底有什么？”
池水沉了半晌。
“我说不准。”青莲的声音慢下来，“脉底那道缝，我压了几千年，缝里的动静我熟。可缝往上头那一层，剑冢药谷那一层，我当年没上去过。守陵一族守的是缝，上头那一层是另一拨人守的，守得比守陵一族还早。丫头，那一层里有什么，我和你一样，是头一回。”
“头一回就头一回。”洛璃说，“灵种要夺，缝要看，禁地要闯。三个月，够了。”
她合上案上的东西，吹熄了灯。黑暗里，她在洞府的蒲团上坐着，掌心贴着怀里的暖玉，玉里那一丝温热的气，走得又慢又稳。
“娘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您的路，女儿一步一步走。剑冢药谷走完，走归墟。第三卷，圆满了。”
洞府外，第三灵峰的夜风过崖道，山脚下的演武坪方向，远远传来一声剑鸣，清越，收得干脆。
三个月后，剑冢药谷。
她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