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境的公告,是三月前贴出来的。
公告贴在内门的公告墙上,孟青亲自去贴的,浆糊刷了三层,贴完还按了按四角。当日中午,公告墙前就围了三层人,到傍晚,围到了五层。
公告上写得清楚:青冥剑冢·药王谷,百年开境一度,三个月后开境。内门弟子皆可报名,选拔一场,取十二人。剑冢取剑,药谷采药,入内门者,历练、夺承、取缘,各凭本事。
内门炸了锅。
“十二个!”当晚,内门弟子住的丙字号院里,有人拍着桌子喊,“内门弟子一千三百多号,取十二个!”
“剑冢取剑,你懂不懂,上上一届,有人在剑冢里得了一柄三阶剑胚,出谷之后直接被真传一脉收了。”
“药谷更邪乎。药王谷的药龄,外头一年,里头三年。采一株药出来,够吃十年。”
一夜之间,报名的点从孟青的执事房门口排到了山道。
三天,报名一千一百人。
第四天,麻烦来了。
一封联名帖,递到了执事房。帖上十几署名,领头的是段朋举。段朋举是内门的老牌弟子,入内门九年,炼气圆满卡了三年,筑基筑了两回没成,人缘广,脾气也广。帖上的话写得客气,意思不客气:秘境凶险,历届入内者,无不是筑基后期、历练有素之辈。筑基初期者入内,非但不能自保,反是同门累赘。为公议计,望执事房重核名录。
名录还没定,帖子先到了。矛头指谁,一目了然,名录排头那个名字,全内门都知道是谁。
帖子递上去的当日,孟青把帖扣了。
第二日,药峰议事堂开了一场会。会名起得平和,叫“选拔章程说明会”,内门弟子随到随听。人来得极多,堂里坐不下,窗户外头都扒着人。段朋举和他的联名众人坐在前排,坐得整整齐齐。
孟青主持。他把章程一条一条念完,念到选拔之法这一条,停了,从案上拿起那封联名帖。
“有人给执事房递了这个。”他说,“递帖的十几位,今日都在。帖子老夫看过了,写得在理,秘境凶险,弱者入内,是累赘。这个说法,老夫不反驳。”
前排那十几个人,腰都直了直。
“所以,选拔的法子,正好管这件事。”孟青把帖子举起来,“章程第三条,三十年未改,今日再念一遍。剑意石阶,凡报名者,皆登石阶,过者入选,不过者退。石阶不问出身,不问入门年月,不问境界高低,只问一件事——你登不登得上去。”
他把帖子往案上一放。
“段师兄。”孟青看着段朋举,笑眯眯的,“你们帖子里的意思是,筑基初期的人不配进秘境。现在章程摆在这儿:石阶之下,谁都一样。你觉得她不配,你觉得你配,那正好,你们两个,一个上一个,谁过了谁进。不敢上石阶的,可以退帖。”
堂里静了一息,接着嗡的一声。
段朋举的脸涨红了。帖子上说的是“重核名录”,是叫执事房把人刷下去,没料到孟青把事情抬到了明面上,抬成了“你们俩当场比”。退帖,等于当众认怂;应下,筑基九年的老人,跟入门一月的筑基初期同登一阶,赢了不光彩,输了没脸。
他坐在那里,指节在膝上攥了又攥。周围几百双眼睛看着。
“应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硬,“石阶就石阶。老夫九年内门,还怕一个入门一月的?”
“好。”孟青提笔,当场在名册上记了一笔,然后抬眼往堂后排看,“洛师妹,今日到了没有?”
堂后排,洛璃站了起来。她今日是来听章程的,唐窈跟着,两个人站在人堆里,从头听到尾。
“到了。”她往前走了几步,走到堂中间,在孟青摊开的名册上落了笔。签的是自己的名字,签完,抬起头,朝前排那十几个人看了一圈。
“石阶之下见真章。”她说,“我等着各位。”
说完就回了座位。堂里嗡嗡的议论压都压不住,有说狂的,有说稳的,唐窈在人堆里小声嘀咕:“姐姐,你那个‘各位’说得好,一个不落全得罪了。”
“不是得罪。”洛璃说,“是请。”
散会后,素华真人把她叫去了。
师徒两个在静室里坐着,素华真人给她倒了一盏茶,推过来,开口问得很直接:“剑意石阶,你几成把握?”
“石阶考的不是剑。”洛璃捧着茶,“考的是心。登阶的人,剑意一层一层往身上压,压的不是力气,是心志。心里有怕的,怕的先垮。心里有执念的,执念先垮。”
“你心里有什么?”素华真人问。
“没有剑,也没有怕。”洛璃喝了口茶,“只有路。我心里搁着的,是三个月后要走的那条路。剑意压不垮一条路。”
素华真人看了她一会儿,把茶盏放下了。
“上上届登阶,最高登到第七十一级。”她说,“你能登到多少,老夫不问,我师门给你留一句话,阶上不管看见什么,别停。石阶上见的东西,多半是假的,路是真的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夜里的洛璃不知道,同一片夜色底下,两桩别的事也在走。
第一桩,执事房。孟青散会后没走,一个人对着名册坐了半宿。一千一百个报名的名字,他一个一个过,过到第三百多个,笔停了。有两个名字,报名的落款是外门刚升上来的,升门的日子,前后差三天,可两个人报名用的印,是一路的私印,刻工一模一样。他把这两个名字圈出来,抄了一张条子,压在案角,打算明日再查。
第二桩,在很远的地方。
万魂教,地窖的幽灯底下,洛清鸢又跪坐在灯前。这一回她面前摊的不是符纸,是一张抄来的讯,青冥宗的公告,开禁地了,剑冢药谷,三个月后。
灰袍人站在灯影外,指腹慢慢地摩挲着一枚黑铁戒指。
“剑冢药谷。”灰袍人的声音隔着面罩发闷,“教主惦记那地方,惦记的年头,比你的岁数长。”
洛清鸢抬眼:“教里要动?”
“青冥宗开境,是天赐的口子。”灰袍人说,“百年开一度,阵门一开,里外通三息,这三息,够教里的人混进去。青鸢使,选拔的内门名录,你路子熟——名单里,给我安两个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你不用问。”灰袍人说,“你只要把名字递进来,剩下的,教里自己办。办成了,你在教里的位次,往前挪一格。”
洛清鸢盯着灯焰,灯焰在她眼底跳。她想起白日里刚听来的另一桩讯,青冥宗的选拔,段朋举当众应了战,全内门都在赌那个叫洛璃的能登几级。
“洛璃也报名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灰袍人的声音没起伏,“她进秘境,正好。教里的人进去办教里的事,她走她的路,两不相干。”顿了顿,面罩后头的声音压低了半度,“但青鸢使,教里有一条底线我提前说破,教主要的东西若和她的路撞上,先断的,是她的路。”
洛清鸢没接话。她低下头,把讯纸慢慢折起来,折成一小方,攥进掌心。掌心旧伤的疤还在,攥得紧了,疤底下一跳一跳地疼。
药峰洞府里,洛璃还没睡。
她在识海里跟青莲对章程。唐窈白日里抄来的石阶旧档,一届一届的登阶数目,两个人排着看。
“上上届最高七十一级。”唐窈的抄档上有,“上届最高六十三,再上届五十八。三十年里,没一个过八十的。”
“石阶一共多少级?”
“档上没写。”青莲接了话,“丫头,我知道。一百零八级。三十年前我就在这条脉上,剑冢那头的动静我听得见。每一届登阶,剑冢里那一窝老剑的鸣声,跟着登阶的人一路往上拔。拔到七十级上下,鸣声就哑了。”
“哑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三十年里,没有一个人的心志,够得着叫更上头的东西出声。”青莲的池水漾了一下,“你上,我听。你登到哪一级,那头哑了几十年的东西,替你数着。”
洛璃把抄档合上,搁到案角。窗外,山道尽头演武坪的方向,夜风里又送来一声剑鸣。
“一百零八。”她把窗关了,“三个月,冲着这个数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