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拔那日,天晴,剑坪上站满了人。
内门一千一百人报名,实到登阶的取了报名顺序的头三百,剩下的人都在坪上观礼。三百人站在剑坪东侧,唐窈挤在人堆前头替姐姐占了个位置,素华真人到了,玄诚子到了,连久不出面的执剑长老都到了。剑意石阶是开山祖师的手笔,归执剑一脉看守,三十年开一回,每一回都得他亲自到场主持,这一回也不例外。
石阶就立在剑坪尽头。一百零八级,一级接一级往上,直入高处的云台。第一级最宽,能并排站下四个人,越往上越窄。每一级石面上都刻着字,第一级刻的是两个字:问剑。往后每一级的字,登过阶的人说,各不相同,可没有一个人能把一百零八级的字说全。
“百年前,开山祖师以剑意烙就此阶。”执剑长老立在阶前,声音不高,全场却都听得清楚,“登阶如过剑阵。剑意一层一层往你心里去,你心里有什么,它就翻什么。翻得动你的,你就下来;翻不动你的,你就往上。今日选拔,取十二人。规矩说完了,登阶。”
第一个上的,三息就下来了。
那是个炼气后期的年轻弟子,脚落在第二级上,人晃了一晃,脸色唰地白了,转身就跳下台阶。落地之后他站在原地喘,喘了半天憋出一句话,说那剑意是直接冲着心口来的,根本不给人准备的工夫。
三百人鱼贯登阶。头二十级退的人不多,三十级过后开始有人扛不住。有个性子烈的,被剑意翻出了真火,当场拔剑跟虚空里的剑意对劈,劈了七八剑,人被震得倒退,一路滚落到阶下,抱着头喊不服。五十级上,一个平日功夫极扎实的师兄,走着走着脚步乱了,脸上先是喜后是悲,在原地站了一炷香,然后自己一步一步退了下来。下阶的时候他的眼眶是红的,有人问他看见了什么,他摇头,一个字不说。
哀嚎的、闷哼的、一言不发坐在阶边发怔的,一个接一个。半日过去,三百人里还留在阶上的,不到三十个。
段朋举是在午后登的阶。
他上得不算慢。九年内门的底子摆在那里,炼气圆满的修为,前五十级走得扎实;五十到七十,明显慢了,每上一级,脚下都要沉一下。七十级上,他停了两回。第二回停的时候,台下的议论声就起来了,有人小声报数,说七十一,上上届最高的就是七十一,过了这一级就破了三十年的纪录。段朋举在众人的注视里迈上了第七十二级,台下轰的一声。
他站在七十二级上,喘得很重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他抬头往上望,上头还有三十六级。他咬着牙又迈了一步,七十三;再迈,脚落在七十四级的边缘,落下去的瞬间膝盖一软,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石阶上。他撑着想起来,起了两回都没起来。执剑一脉的弟子上前,把他搀了下来。
段朋举坐在阶下的石地上,脸色青白,半天没说话。围上来的人有安慰的,有看热闹的。他忽然抬手把安慰的人全挥开,眼睛死死盯着阶口,冷冷地说了一句,等着,还有个入门一月的呢。
他在等洛璃出丑。
洛璃是最后一批登的阶。
她踩上第一级,站定。石面上“问剑”两个字,剑意顺着脚底往上走,走得不急,像是在打量来人。她开始往上走,第二级、第三级,一级一级地走,走得跟上山一样。
前十级台下没什么动静,只在心里嘀咕,说这位走得也太省事了。三十级,动静起来了。到了五十级,全场安静下来。
五十级往上的剑意是灌顶而来的,跟决了堤的水一样往人头顶上浇。唐窈在台下把衣角都攥皱了,她看得清楚,姐姐的步子没有乱。六十级,七十级,她走过七十二级的时候,段朋举从地上站了起来。七十三、七十四、七十五,她走过了他跌坐的地方,脚下没有一丝沉滞。
台下的报数声越报越轻,报到七十八级的时候,全场没有人说话了,只剩山风的声音。
观礼台的边上,江砚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。他站在人堆外围,从她登第一级起就在看。看到八十级,他的手指搭上了剑柄,收紧。看到八十五级,他指节上的筋一条一条绷了起来。
八十八级。八十九级。九十级。
洛璃在第九十级上,停住了。
不是踉跄,也不是跌坐。她站定,站得笔直,然后回过身,朝阶下望了一眼。
剑意在这一级上翻她心里的东西。翻出来的是前世的火、娘的坟、洛城血夜的红光、归墟那两个字,一样一样翻出来,压下去,再翻出来,再压下去。她的心湖起了纹,没有起浪。她压得住,她清楚自己还能往上走。可她不走了。
她转回身,面朝阶顶的云台,抬手朝执剑长老的方向遥遥拱了一礼,声音顺着风送了下来:
“长老。我的路在药谷。剑冢深处那几位,就不惊扰了。”
阶下静了三息,然后嗡的一声炸开。
有人说九十级是自己停的,疯了,再往上就是三十年里头一个破八十的人;也有老弟子喃喃自语,说剑冢那几位剑祖宗,她管那上头叫剑祖宗,那是真有啊。
执剑长老站在阶前,抚着须,从她七十级起就在笑,这会儿笑出了声,笑声洪亮,把满场议论都压了下去。
“知进退,明本心!”他抬手往下一压,全场安静,“三百年了,登到高处的个个都想登顶,登顶心一起,剑意反噬,多少好苗子栽在最后那十几级上。这丫头走到九十级,说停就停,心里干干净净,好一个无心于剑!”
他转身朝执事房的方向一挥手:“名录,定!”
孟青捧着名册上前,当众唱名。十二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:洛璃,守土大功在档,剑意石阶九十级;江砚白,剑峰首座亲荐,登阶一百零二级;往下十人,登阶从七十六级到八十八级不等,一一看档可查。
念完最后一个名字,孟青合上册子。台下,段朋举站在人堆边上,脸色铁青。他耳边不知是谁飘过来半句耳语,说叫人家废物,人家九十级,你七十七,谁废啊?他猛地回头,人堆里没人认领这句话。他攥着拳在原地站了半天,最后一甩袖子走了。
散场的时候,唐窈从人堆里挤出来,跑到洛璃身边,上上下下把她看了一遍,看完了才敢开口问,姐姐,九十级上头到底是什么感觉。
“重。”洛璃说,“再往上,一步比一步重。我算过,剩下十八级我登得完,登完得躺三天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停?”
“我要的是进谷,不是登顶的虚名。”洛璃往剑坪外走,“登顶挣来的名声,论道上用不上。省下的力气,留着走药谷。”
江砚白在人堆外围候着,见她过来,两人并肩走了一段。出了人群,他先开了口,声音不高:“一百零八级。你到八十级的时候,我在底下替你数。”
“你登了一百零二。”洛璃说,“剑意也翻你了?”
“翻了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山道上,停了一停,“翻出来一样东西,八十九级上看见的。等我回头想清楚了,再说给你听。”
洛璃侧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两人走到剑坪出口,前头观礼的人流往两边让,让出一条道来。道边上站着几拨外客打扮的修士,青冥宗开选拔,几家常走动的友宗照例派人来观礼。太乙门的人穿着丹纹的袍子,天工坊的人背着工具箱,最边上那一拨人,袍角绣着谷纹,旗号打的是玄阴谷。
玄阴谷的人,往年从来没来过青冥宗观礼。
洛璃的目光从那拨人脸上扫过去,扫到中间那一个,脚步顿了半步。
那人穿一身玄色劲装,眉眼锋利,站姿是练剑的站法。那张脸她在名录上见过——唐窈抄档的时候顺手抄来的一份,凌霄剑阁赴论道的随行名录,这个人的名字排在第三位。傅家的人。
那人也在看她。两个人隔着人流对了一眼,那人先移开了目光,侧头对身边的玄阴谷长老低声说了句什么,那位长老点了点头,朝孟青的方向走过去,似乎是去递观礼的名帖。
洛璃收回目光,接着往前走。
“姐姐。”唐窈凑过来,压着声音,“看见没有,玄阴谷那拨里头有个剑客打扮的。我方才对名录的时候多看了一眼,是傅家旁支的人,跟着玄阴谷一道来的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洛璃说,“回洞府。你抄的那份名录,再给我看一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