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谷第一日午后，队伍在谷心的岔口分了路。
剑修一脉随执剑长老往东，去剑冢；丹药一脉随孟青往西，进药王谷。十二人里，丹堂的占了五个，洛璃在其中，唐窈以丹童的身份跟着，韩烨拗不过，也磨到了药谷这边，说是外勤护法两头都得有人，剑冢那边有执剑长老压阵，不缺他一个。
“你就是想看热闹。”唐窈拆穿他。
“药谷热闹。”韩烨理直气壮，“采药能出什么岔子？总比剑冢里万剑炸鸣强。”
孟青在前头咳嗽了一声，韩烨闭了嘴，跟着走。
药王谷的门，是两座塌了半边的石峰夹出来的一道缝。人一进缝，药香就压上来了。
那香不是一株药的香。韩烨说了句“好家伙”，就说不下去了，满谷的香，一层叠一层，苦的、甘的、辛的、凉的，全搅在一处，浓得化不开，可闻久了不闷，反而一口一口往人肺里走，走一趟，浑身的乏都轻了三分。
谷里的药，长在断墙上、塌梁间、石缝里，没人打理，一株一株长得随性。孟青一路走一路颤，走到一丛七叶的草前，蹲下去，手抖着不敢碰。
“地髓七叶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飘，“宗门典籍上只有四个字，‘传闻已绝’。这儿一片一片地长。”他站起来，环顾整个谷，颤声说，“这里是上古药王一脉的道场。典籍里只记了名字，一行字都没多给。老夫做了一辈子丹务，今日才知道，这一行字底下，埋着这么一座谷。”
“长老，先别激动。”洛璃提醒他，“走了一路，你们注意到没有，谷里这些药，长得太齐了。”
孟青一怔：“齐？”
“乱的齐。”洛璃说，“看每株的年份。外围的嫩，越往谷心越老，一层一层的，像人工分过区。这谷荒了几千年，药性还在分区走，说明底下有东西在养着它们。”
孟青顺着她的话往谷心看，看了几息，喉咙动了动，没接话，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谷心处，断壁围出一座遗府。
府不大，青石的门脸，府门无锁，门口的台阶缝里都渗着药香。府门前立着一个三尺高的小人，通体是凝住的灵气，白蒙蒙的，模样是个垂髫童子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孟青离着十步就停了脚。童子这时候动了，抬起头，一张童子脸，开口的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：
“来者何人，敢窥药王之府？”
谷里其他的采药弟子早围拢过来，远远站着，没人敢上前。孟青整了整衣冠，上前一步，报了宗门、名号、来意。童子听完，摇头。
“宗门的名头，老夫不认。”苍老的声音说，“药王之府，不认门第，只认药道。入府者，先过三题。三题过二，可入府一行；三题全过，承我衣钵。”
“敢问前辈，”孟青的声音压着抖，“这三题，考谁？”
“谁来，考谁。”童子的目光越过孟青，在人群里扫，扫到洛璃，停住了，“方才在外头说‘底下有东西在养着它们’的，是你？”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。洛璃上前，拱手一礼：“是我。”
“你先来。”
第一题是辨药。
童子袖子一拂，门前石阶上落下一只药鼎，鼎底摊着一堆药渣，黑褐色的，干透了。“百年前的药渣。”童子说，“一炷香，辨出方子。”
洛璃蹲下去，捻起一撮药渣，先闻，后掰，再取一点含在舌尖。她辨得快，报得慢，每报一味，都说一句缘由。
“第一位，地骨皮，火候过了两分，渣色偏深，香气发闷。第二位，川贝，用的是霜过的，渣里有霜纹。第三位，半夏，炮制时姜放少了，渣里带着生麻气……”她一味一味往下数，一炷香烧到一半，七味药材连火候的偏差，全数报完。
孟青在旁边听得眼睛越睁越大。那几处火候偏差，他事后验证，一处都没错。
童子没说对也没说错，袖子又是一拂，第二题来了。
石阶上铺开一张残方，绢的，边角焦了，方子上的药名缺了三味，位置空着。“续方。”童子说，“三味，补齐。”
这一回孟青凑过去看了，看完直皱眉，缺的三个位置，前后的药性一环扣一环，差一味，整方的君臣就乱。他在心里默默排了五六种补法，没有一种有十足把握。
洛璃看方子看得久一些。她不急着下笔，先问了一句：“这方子，治的是什么？”
“寒毒入髓，八年不化。”童子说。
“八年不化，方子走的却是温补的路。”洛璃盯着那三个空位，慢慢说，“温补压不住八年寒毒，除非，方子的底子是‘引’，不是‘攻’。缺的三味不是药，是三处引子。”她伸手蘸了鼎边的药灰，直接在石阶上写。写第一味时停了停，回去翻自己祛煞丹方的配伍思路，符种入体、以引化煞的路数，跟这方子的底子是一路的。她把那一套反向推过来，三味一味一味落了下去。
童子盯着那三味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祛煞丹。”苍老的声音里头一回有了起伏，“这方子，是你配的？”
“是。”
童子眼中的白光涨了一分，没再多说，转向第三题。
它没有再取东西，只抬手朝府门一指。府门上，青石的表面浮出一行字，一笔一笔，像有人当场刻上去的：
“药者济世，然猛药伤己——以尔生机为薪，煎此试药，敢否？”
字落定的同时，门前石阶上升起一只小药炉，炉里自己落进了药，炉下的位置空着，等着一只手伸进去，以血肉生机为薪火。
孟青的脸色当场就变了。
“荒唐！”他一步挡到洛璃身前，“炼丹自有丹火，以生机为薪，这是邪路的煎法，前辈这道题，”
“长老。”洛璃抬手，把他拦住了。
她盯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围观的人群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唐窈的手攥着韩烨的袖子，攥得死紧，韩烨想开口，被她拽了一下，没敢出声。
“童子。”洛璃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“我问一句。这一炉，煎成了，得什么？”
“得此试药。”童子说，“药王当年未竟的一味方，煎成，可活死人。代价，煎药者折寿十年。”
“十年。”洛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笑完，她直起身，一句一句说得很稳：“我这一生，命是抢回来的。冯氏手里抢过一次，血符手里抢过一次，洛城那一夜又抢过一次。抢回来的命，从来只嫌长，不嫌贵。十年寿元，换一味活死人的方，这一炉，我煎。”
她说完，抬脚就往炉前走。
“站住。”
童子的声音落下来，比先前都重。它抬手，炉前的地上升起一道气墙，把洛璃拦在了三步之外。
“三题已过其二。”童子看着她，眼中的白光一层一层地涨起来，“第三题，不是考题。”
洛璃的脚步停住了。
“是给你看的警示。”童子一字一字地说，“药王一脉，传到最后一代，就是折在这一味方上——那位传人，就是这样把自己煎进去的。老夫在此守了万年，看的不是谁敢，看的是谁在‘敢’之前，先问一句‘得什么、折多少’。你问了。”
它侧过身，让开了府门的正前方。
“问过价还肯伸手，又把价记在心里的人，药王的衣钵，传得起。三题，算你全过。请进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。
缝里涌出来的药香，跟谷里的又是两样，沉的，旧的，像封了万年的库房头一回透气。孟青站在原地，半晌没动，末了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朝那道门缝深深一揖。
韩烨凑到洛璃身边，压着嗓子：“姑娘，方才可吓死我了。你真要伸手啊？”
“问都问了，价也标了，为什么不伸。”洛璃迈步，往门缝走。走到门口，她回头叫了一声：“唐窈，跟上。把你的记事册子拿好，这府里的方子，能抄多少抄多少。”
“早拿好了！”唐窈把册子举起来晃了晃，小跑着跟上。
门缝里，那苍老的声音又响了一句，这回的语气，跟考题时又不同，慢的，缓的，像是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开了腔：
“进来吧。这些东西，放了万年，早该认个新主人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