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府的,只有洛璃一个人。
童子在门口拦了唐窈。小姑娘不情愿,童子说,衣钵之传,一人一念,多一个人在,多一分杂。孟青在外头守着,守得郑重,进府前他跟洛璃说了一句:“老夫在外头候着。里头不管见着什么,出来先别说话,缓一口气再说。传承伤神。”
唐窈把记事册子硬塞进她手里:“能抄就抄,抄不了就用脑子背!”
洛璃提着册子,跨过门槛。
门后是一条长廊。廊顶的灵石还亮着,光色发青,万年不灭。廊两侧的架子从地面顶到房梁,架上码的全是玉简,一排一排,码得整整齐齐,简脊上刻着分类:丹方、药录、火诀、鼎图、医案。每一类底下再分九品,上三品、中三品、下三品,一层一层,跟外头药谷的药田一个分法。
她走了半条廊,脚步慢了下来。这满廊的玉简,就是一个宗门千年的家底。药王一脉,把它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座府里,等人来取。
长廊到头,是一间深堂。堂中央一座丹台,青石的,台面上空空如也,丹炉早不在了,只留下炉座上一个圆印。台前一个蒲团,蒲团上端坐着一道影子。
不是人。是一缕残念凝出来的形,坐姿如僧,身形枯瘦,眉眼模糊,只有一双“眼睛”是清的,两团极淡的青光,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。
洛璃在丹台三步外停住,行了一礼。
残念没有叫她起来,也没有让她走近。青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,开口第一句,声音跟外头童子那个苍老声线不一样。童子的声音是守出来的老,这个声音是病出来的老,每个字都带着一点药气:
“学丹,为名、为利、为力,还是为命?”
四个选项摆在门口,跟外头三道题一个路数。洛璃直起身,答得没有停顿。
“为命。”她说,“我的命,我娘的命,还有挡在我前头所有人的命。挡路的要活命,我就得比他们更能活。我娘的命悬在别人手里,我就得有本事把她赎回来。丹道对我,就是这么个用处。”
深堂里静了一息。
“答得不体面。”残念说,“体面的答案是‘济世’。”
“体面的答案喂不饱我此刻的局。”洛璃说,“济世的事,等我先活下来,再谈。”
枯瘦的残念忽然动了。一只枯指抬起来,遥遥一点,点向她的眉心。洛璃没躲。一点青气穿过三步的距离,落在眉心上,识海里,青莲的莲叶轻轻一颤,池水漾开一圈纹。
残念的青光陡然涨了一下。
“莲洗过的识海……”那声音里的药气都乱了半拍,“识海如渊,纤尘不染。你的神魂,被一样极老的东西,从头到脚洗过一遍。好,很好。”青光重新稳下来,稳下来的时候,语气变了,变出一点近乎欢喜的东西,“难怪三题过手。这一脉丹道,传的从来不该是天才。天才是天给的,靠不住。传的该是不肯死的人。你识海里那一位,挑人的眼光,比我强。”
“前辈认得它?”洛璃问。
“不认得。”残念说,“但认得出‘老’。万年了,老夫见过的东西里,比老夫老的,没几样。你眉心那一颤,颤出来的年头,比这座府都深。它不说话,也不露形,老夫就不多问了。各有机缘,各守各的秘密。”
它抬起枯手,往堂顶一挥。
满廊的玉简,一简一简地飞了进来。不是全来,是拣着来的。丹方拣了一路,药录拣了半路,火诀拣了一路,医案拣了薄薄一叠。几百简玉简在深堂里飞旋,旋成一道环,越旋越快,简身上的字迹一个个亮起来,脱开玉简,化成青色的字雨,往洛璃眉心灌。
《药王真解》,上卷。
字雨灌进识海的那一阵,太阳穴像被凿子凿,洛璃立在原地,膝盖一寸一寸往下沉,硬撑着没跪。识海里,青莲的莲叶展开,一片一片接那字雨,接一片,化一片,字雨顺着莲纹往她识海深处沉,沉底,落定。
一炷香,字雨落尽。玉简归架,深堂里又静了。
洛璃扶着丹台站直,喘匀了气。识海里多出来的东西还在沉底,沉沉的,像一整座没打开的库房。她现在能背出来的,只有真解的目录:丹理九篇、火候九变、辨药九阶、配伍九环。每一篇,够她嚼三年。
“上卷到此。”残念说,“下卷在鼎里。”
“鼎?”
“药王鼎。”残念的枯手再一挥,一幅图在半空展开,虚的,线条发青。图上一座三足丹炉,炉身九层纹,每一层纹旁边,标注着一种灵材的名字。九层,九种,没有一种洛璃认得全,认得的两种,都在上古灵材的名录上,名录后头跟着的批注是“绝”。
“图谱,给你。”残念说,“鼎,要你自己炼。九种上古灵材,缺一不可。鼎成之日,可炼九转还魂丹。”
九转还魂丹。四个字落进洛璃耳朵里,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还魂。”她盯着残念,“什么叫还魂。人死了,能还回来?”
“真灵不散者,可还。”残念的声音很平,“死后七七四十九日之内,真灵有存者,以九转还魂丹续其一线。过了四十九日,就难了。”它顿了顿,“老夫这座府里,九转丹的方子是全的,鼎图是全的,独独炼不成的,就是这个数。守陵一族当年托老夫炼过一炉,没成。差一味主材,差一座鼎。”
守陵一族。又是这四个字。洛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,她往前走了半步:“前辈。托您炼丹的那个守陵人,是我娘的先人么?”
残念的青光晃了晃。
“记不清了。”它说,“万年太长,老夫连自己的名字都只剩一个‘药王’。只记得那炉丹是为一个产妇炼的,产妇没等到丹成。守陵人临走时留了半句话,说这条血脉,往后要有大劫,丹道或许是一条生路。”青光望着她,“小丫头,你娘是不是守陵的血脉?”
“是。”
“大劫来了没有?”
“来了。”洛璃说,“来了三十年了。”
残念沉默了很久,堂顶的灵石光都暗了一暗。
“来得这么快。”它说,“也好。丹道这条生路,今日交到你手上,不算太迟。方子、鼎图、这一府的玉简,三题的价,你在外头已经问过了。真灵不散,你娘若有那一天,这一炉,老夫等了一万年的,就是它有人肯煎。”
洛璃退后半步,理了理衣襟,朝着丹台上的残念,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。
“这一炉药,晚辈记下了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残念的声音缓下来,“叩头是虚的。鼎炼成了,摆在老夫这座台子上,才是实的。”
她起身。童子不知何时立在堂口,等着送客。她走到堂口,身后那道苍老的、带着药气的声音,又飘了一句过来。这一句,比先前哪一句都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:
“九种归莲,莲开归墟。小丫头,你身上那株东西,比我的丹老得多。它认了你,你就别让它等太久。”
洛璃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住了。
九种归莲,莲开归墟。这八个字,跟娘手札里的那八个字,一字不差。她转过身,残念已经散了,蒲团上空空如也,青光敛尽,只留丹台上一道枯坐过的浅印。万年的残念,传完最后一句话,散了。
识海里,青莲的池水翻了一阵,慢慢平下去,什么也没说。它听见了,它全听见了。
出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孟青在外头守着,见她出来,真的照他自己说的,没让她先说话,扶她在府门的台阶上坐下,塞了一枚回气丹过去。
洛璃缓了半刻的气,才开口,第一句话是问:“长老,上古灵材的名录,宗门档房有全的么?”
“没有全的。”孟青说,“散的,老夫能给你凑六成。怎么,”
“我需要凑九种。”洛璃说,“炼一座鼎。九转还魂丹,能救我娘的一线。”
孟青愣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半天说出一句:“你娘……”
“先不细说。”洛璃站起身,“府里的事,回宗门再向您详报。抄档的活有得干,唐窈一个人抄不完。”
“我帮你抄!”孟青答得飞快,答完自己都愣了,一介丹堂长老,答话答得像个抢活的学徒。
童子在府门口候着最后一样交接。它伸出白白的小手,掌心里托着一枚印,青玉的,印钮是一株三叶的草。它把印塞进洛璃掌心,塞完,缩回手,仰着脸看她。
“药王印。”苍老的声音说,“外头那片药谷,往后认这枚印。持印的人来了,谷里的药,该开的开,该给的给。老夫守了万年,交割完了。”
“你呢?”洛璃问。
“老夫守府,府在,我在。”童子说完,转身往门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补了半句,“掌印的,丹务上的事,三年内别来烦我。三年后,你把上卷嚼透了,再来,老夫给你开中门。”
门在童子身后合上,雾从府墙四面涌起来,一炷香的工夫,整座遗府沉进雾里,只余一个轮廓。
洛璃立在雾外,摊开掌心。那枚印温温的,贴着皮肤,像有人把一句没说出口的“拜托”,塞进了她手心里。
“姐姐。”唐窈从谷道那头跑过来,册子抱在怀里,“剑冢那边出事了!执剑长老那边传讯——江师兄进剑冢深处了,一个人,拦不住,长老叫你……叫你想办法!”
洛璃把药王印收进怀里,掖好。
“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