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药采到第三日，剑冢那边的动静，压不住了。
头一日入谷时万剑齐鸣那一阵，过后低成了一片嗡响，众人渐渐听惯了。第三日辰时，嗡响陡然拔高，一声接一声，一浪压过一浪，药谷这边采药的人，手都停了。孟青仰头听了半炷香，脸色一路沉下去：“这不对。鸣声在往上走，还带节奏，不是乱鸣，是朝什么地方聚。”
话音没落，传讯玉到了。玄诚子的令，言简：剑冢有变，全队收拢，向剑冢主峰合流，即刻动身。
孟青当场点人清货。三日的采药收成，装了两箱，唐窈的记事册子抄了半本，全数封箱，跟着队伍走。洛璃临行前去药王遗府的方向看了一眼，遗府还在雾里，一个青蒙蒙的轮廓，童子没露面。她朝那个方向遥遥拱了一礼，转身追队。
合流的地方在剑冢主峰的峰腰。
两路队伍会合，玄诚子立在峰腰的高石上，执剑长老立在他旁边，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。洛璃一眼扫过去，扫遍了队列，没找到江砚白。
她的心沉了一下，快步过去问玄诚子。
“人在。”玄诚子说，“执剑一脉看着他，在主峰底下三百丈的剑坪里，人没事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丫头，他自己走进了冢的外围，走了半个时辰，被剑气围住，进退不得。剑气没有伤他的意思——是拦着，也是……拦着他往前。”他斟酌了一下字眼，“老夫说不清。方才剑鸣一起，他被执剑长老带出来，人清醒，你见他一面就知道了。”
洛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剑坪那头，江砚白坐在一块石头上，剑横在膝头，韩烨蹲在旁边陪着。她走过去，江砚白抬起头，脸上没什么血色，可眼睛是清的。
“小臂。”他说着，自己把袖子撩起来。小臂的皮肤底下，一线金色，顺着经脉的走向，淡淡地浮着，一明一暗，跟远处剑鸣的节奏，完全合拍。
“它跟着鸣。”江砚白说，“鸣一声，它走一寸。三天了，从指尖，走到了肘。”
洛璃搭上他的腕脉探了探，脉息没乱，那线金色也无意伤人，只是走。她把袖子替他放下来：“别压它，也别催它。它认路。”
“往哪儿走？”
两人同时抬头，看向主峰之巅。
异变就是在这时候成的。
万剑自冢中腾起。不是一柄一柄地起，是成片成片地起，剑冢外围那一圈剑丘，几千柄剑离地浮空，剑尖齐齐调转，指向同一个点。众弟子哗地退开半圈，玄诚子一声“稳住”，队伍才没乱。
剑尖所指的那一点，在主峰之巅的上空，悬着一道剑气的漩涡，漩涡缓缓地转，中央拱着一团光。
金色的，一点，不大，拳头大小，光芒收得很紧，不刺眼，可全峰的剑气都在围着它转。众星拱月，说的就是这个。
洛璃站在人群里，识海轰的一声。
青莲的池水荡起来了，这一回荡出的不是纹，是金色的浪头，一圈一圈往上涌，涌得她的识海嗡嗡作响。她扶住了旁边的韩烨一把，才站稳。
“就是它。”青莲的声音，是她这几日从没有听过的急，“丫头，第二枚灵种，金灵之种。我隔着这座谷都闻见它的气了。金主锐，主杀伐，主剑。它落在这儿不奇怪，天下剑气最重的地方，就是它的摇篮。”
“摇篮？它在这儿长了多久？”
“看剑冢的年纪。”青莲说，“这几千柄剑围着一枚种子，守了不知多少年，守成了冢。丫头，怪不得这窝剑高傲，几百年不肯出声，它们不是剑，它们是守卫。”
峰腰的高石上，玄诚子发话了。
他的声音运了真元，压过满峰的剑鸣，一字一字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：“都听着。峰顶悬的那一点，老夫与执剑长老议过了，是上古灵物，灵种。此物现于本宗秘境，归本宗处置。今日立规：全队共取，取到之后，入宗门正库，论功分赏，人人有份。私争者、藏匿者、通传外人者——废修为，逐出山门，永不再录。都应诺。”
满山弟子齐声应诺。声音落下去之后，玄诚子又补了一句：“客卿与观礼的道友，请回营地，剑冢这边的事，不劳外客。”
观礼的队伍里，玄阴谷的长老拱了拱手，带了人往回走。傅云舟走在队伍中段，经过洛璃不远的地方，脚步没有停，脸上也没有表情。洛璃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。
那只手拢在袖中，袖口有一线极细的粉末簌簌地落下来，白中带着一点朱色，落在山土上，风一吹，没了。
传讯符。捏碎了，连符带讯，一并碎成粉，不留痕。
洛璃没动，也没作声。她把这一幕收进眼里，转头去看玄诚子，玄诚子立在石上看着峰顶，没看见。
当夜，全队在峰腰扎营，共取的章程议到子时还没议完。有人主张明早日出时全队齐上，有人主张由长老先行探那道剑气漩涡。吵到后来，玄诚子拍板：明日辰时，长老先行，队伍跟进，再作计较。
营地里灯火次第熄了。
唐窈是后半夜回来的。她这几日做惯了夜巡的活，回来的时候猫着腰钻进帐篷，声音压到只剩气音：“姐姐，没睡吧。两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件，玄阴谷的观礼团，后半夜有人往谷外递了讯。递讯的姿势很讲究，用的是鸟，一种灰羽的传讯隼，我们营外围的暗哨看见了。隼飞的方向，是东南。东南那条道上，三天路程之内，是玄阴谷的地界。”
“第二件。”
“傅云舟的帐篷。”唐窈比了个手势，“半夜亮了三次灯。亮灯的间隔，一次比一次短。最后一次亮的时候，我数了数，帐篷里不止一个人，地上的影子有两个。”
洛璃坐着的身子没动，指尖在膝上慢慢蜷了一下。
“影子两个。另一个，是玄阴谷的人，还是别人？”
“看不清。影子只晃了两晃就灭了。”唐窈说，“姐姐，要不要报给玄诚子长老？”
“报。”洛璃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去报，没有实证，一句话的事，长老处置客卿要凭据。天亮之前，你去把那盏灯第三次亮的时候，帐篷外头的脚印拓一份下来。灰羽隼落过的地方，也去讨一根毛。有了这两样，报上去才是一件事。”
唐窈应了，猫着腰又出去了。
帐篷里剩洛璃一个人。她盘坐入定，识海里，青莲的池水还在荡着金纹，一圈一圈，不歇。
“青莲。”她在识海里问，“明日辰时，长老先行探那道漩涡。你觉得，他们探得动么？”
“探不动。”青莲答得干脆，“那漩涡是几千柄剑围出来的阵。剑是死物，可围着灵种围了这些年，围出灵性了。它们认剑修的气，不认长老的境界。你那位玄诚子上去，剑气只会更凶。整个青冥宗，能走近那漩涡的，只有一个人。”
“江砚白。”
“还有你。”青莲说，“你带着我，我是草木一脉，剑气不拦草木。丫头，明天那一场‘共取’，明面上是宗门取种，暗地里，至少三方在动手。傅云舟背后是玄阴谷，玄阴谷背后是谁，还不知道。万魂教往名录里安的那两个人，孟青圈出来的那两个假印名字，到今天也没抓到实据。种在明处，人在暗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璃睁开眼。帐篷外，峰顶那一点金芒隔着帐布透进来一线微光，落在她的手背上。她看着那线光，慢慢地说了下去：“玄诚子长老防得住弟子，防不住客卿，更防不住谷外三天路程里连夜赶路的人。明日辰时，怕是要见血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章程上怎么走，我怎么走。”洛璃说，“共取，我不争，我等着。剑不让我上，我不硬上。等那个能上的人上去，我在他身后三步。”
“万一有人先动手呢？”
洛璃把手背上的那线金光拢进掌心，攥住了。
“那这一夜，就不能白过。”她说，“睡两个时辰。天亮之前，还有一场硬仗要布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