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唐窈回来了。
她把两样东西搁在洛璃面前:一张拓下来的脚印纸,一根灰色的羽毛。脚印的拓纸上,两行鞋印,一行是软底客卿靴的印子,另一行窄半寸,鞋头带钩,是常年练轻功的人穿的。
“隼毛是营西那棵歪脖子树下捡的,树杈上有鸟停过的印。”唐窈压着声音,“两个实据,姐姐,报不报?”
“报。”洛璃把两样东西收进袖袋,“你去歇着。辰时之后,留在长老们身边,别离人堆。”
辰时,队伍开上主峰。
玄诚子和执剑长老先行,到了剑气漩涡外,两人试了半个时辰,回来了。执剑长老的袖子破了一条口子,人没伤,脸色却难看。他站上高石,对着全队说了一句:“老夫探不动。那不是剑阵,是关。”
他抬手往前一指。漩涡外三丈,立着一道无形的东西,肉眼看过去只有空气在轻轻地抖,修士的神识探过去,触到的却是一面墙,一面密不透风的剑墙。
“洗心关。”执剑长老说,“开山祖师亲手设下的。三千年了,青冥立派,修剑的千万,靠武力硬闯这道墙的,一个成的都没有。它不拦人,它拦心。心有一丝贪,剑气压顶;有一丝怯,你自己就退了;有一丝伪,墙认得出。都过来试试。能过墙的,才有资格谈取种。”
弟子们轮番上前。
第一个上的是丹堂的一名弟子,走到墙前五步,手刚抬起来,剑墙陡然一沉,一股剑气当头压下,把他压得单膝跪地,脸涨得通红。他强撑了三息,自己喊了声“我起贪念了”,退了回去。执剑长老点头:“退得诚实,不怪你。”
第二个是剑修,走得近,离墙只有一尺,手都贴上去了。贴上去的瞬间,他整个人往后弹了三步,坐倒在地,半天说不出话。扶起来之后,他喘着说,墙里头“看了”他一遍,看的是他给师兄弟下过绊子那件事。
一个接一个。有人没起贪念,起了比较之心,墙照样压;有人半路怯了,脚自己拐了弯。半日过去,二十余人登台,无一人过墙。围观的队伍越站越沉默,峰顶那一点金芒在头顶悬着,近在眼前,隔着一道墙,谁都够不着。
江砚白登台的时候,满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。
他走到墙前三步,还没抬手,剑墙动了。
不是压。是荡开。剑气像水一样从中间分开,让出来一条一线宽的道,笔直通向墙后。全队哗然,执剑长老一把按住了身边想跟上去的弟子。
江砚白站在那条道跟前,没进。
他站了很久。小臂上那线金色又浮起来了,一明一暗,朝着墙里应。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,五指张开,又收拢。
然后他转身下台,走回洛璃身边。
“你不进?”韩烨忍不住先问了,“墙都给你让路了!”
“就是因为它给我让路,我才不能进。”江砚白的声音不高,“我这条手臂里的东西,进了墙,就是剑煞对剑冢。它们现在认我,是把我当自家人。可我进去之后要取种,自家人伸手拿自家的东西,这个‘拿’,剑冢怎么看,我不知道。赌不起。”他看向洛璃,“剑煞引动剑冢反噬,炸的不是我一个人,是全队。你的‘东西’,你自己去拿。它们不防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它们不防我?”
“昨天万剑齐鸣,全峰的剑气都在拔,只有你站的地方,剑气绕着走。”江砚白说,“你自己没注意,我替你数着呢。上去吧。”
洛璃深吸一口气,上了台。
她一步一步往剑墙走。走到第三步,满冢的剑,轰然齐动。
几千柄悬空的剑,齐齐调转剑头,全峰的弟子在这一瞬间都屏住了呼吸,玄诚子的手已经按上了剑匣。可那些剑没有压下来。
它们在离她三尺的地方,一柄接一柄地,垂下了剑头。
不是败退的垂,是俯首的垂。几千柄剑,悬在半空,剑尖齐齐朝下,安安静静地对着她,像臣对着君。剑墙上,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,一人宽,正对着她。
全峰鸦雀无声。
缝后头,有一道影子走了出来。
那影子看面相是执剑长老,可气质不对,执剑长老站在高石上好好的,这道影子却是半透明的,眉眼间的神色也老得多,老得没有年代。弟子里有人失声:“虚影,是守陵残念!”
残念走到缝口,隔着那道人宽的缝,审视洛璃。看了很久,看得极慢,从她的脸,看到她的手,再看到她眉心。
“青冥立派三千年。”残念开口,声音跟执剑长老一个底子,可磨掉了所有的火气,只剩沙,“修剑者千万,无一人过此墙。你不修剑,为何万剑避你?”
峰上没有一个人说话。洛璃隔着墙,直视着那双半透明的眼睛。
“因为我不取剑。”她说。
“我来取的,是它们替主人守的东西。”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峰顶那一点金芒,“一枚种子。我家里丢的。找了很久,找到这儿了。我不贪剑,一丝都不贪,这满冢的剑,一柄都不是我的,我不要。万剑自然不防我。”
残念没有立刻答话。它垂着眼,半透明的身子静在缝口,久到风都从缝里穿过去两阵。
“家里丢的。”它把这四个字,慢慢地重了一遍。
“守了万年。”它说,“万年来,到这道墙跟前的,人人都说‘求’、说‘夺’、说‘承’。没有一个人,说‘取家里丢的东西’。”
它缓缓侧过身,把那道人宽的缝,整个让了出来。
“进去吧。”残念说,“这道缝,等了很久,就等你这一句话。”
洛璃朝它一礼,迈步进缝。
身后,峰上的议论声炸开了,玄诚子一声令下压住全场。她没有回头。缝在她身后合拢,眼前是一条向下的道,道的深处,那一点金芒的光,一层一层地近了。她袖袋里,拓脚印的纸和那根灰隼毛,贴着手腕,硌了一下。
残念的影子,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,一路往下走,没有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