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缝,比看起来的深。
洛璃往下走了一个时辰,那一点金芒还是悬在道的尽头,不远也不近。残念在她身侧半步后跟着,走了许久,终于开了口:“时辰未到。种子外层的剑衣,子夜之后才化。你今夜出缝回营地歇着,天亮之前再来,正好。”
“多远?”
“你走到的地方,离它还有九里。”残念说,“这条路,不长在脚底下。你心里不急,它就近;你心里急,它就远。今夜你回去睡一觉,比站在道里熬着强。”
洛璃立在原地,想了想,觉得这话有道理,转身上行。出缝的时候,剑墙合拢,几千柄垂首的剑又悬回原位。峰上的队伍还没散,见她出来,轰的一声围上来问。
“墙过了,关也过了。”她说,“种子要等子夜后的时辰,明日天亮前取。都回营歇着,今夜谁也别上来,这是守陵前辈的规矩。”
玄诚子应了,带队下到峰腰扎营。这一夜的营地,比前几夜都热闹,白天万剑垂首那一幕,够全队嚼三天的。也有人高兴不起来。段朋举登阶七十七级,入选的十二人里没有他,这一路他就是跟着宗门大队做杂务的,白天洛璃过墙那一幕,他全程站在人堆里看,看完一言不发地回了帐篷。
天黑之后,热闹退了。两长老和玄诚子在主帐议事,孟青守着药箱。峰腰的营地,灯火一盏一盏地熄。
亥时刚过,有人捧着一只丹炉,进了孟青的帐。
是商雪凝。丹堂弟子,这一回入选十二人之一,登阶八十一级,平日里在丹堂与洛璃有数面之缘,孟青座下,论辈分算是她的师姐。
“师叔。”商雪凝捧着丹炉,脸色白得吓人,“丹毒反噬,弟子炼了三日凝魂丹,火候岔了,毒气进了心脉,求师叔救命。”
孟青掀帐出来,一看她的脸色,脸色也变了。他叫上随行的两名执事,把丹炉接过去验毒,又打发人去请玄诚子,一座营地的人手,霎时被引向了西营。
洛璃是在东头被叫过去的。
商雪凝点了她的名,说是师妹的丹道在年轻一辈里最精,请她来搭手配药。洛璃提着药箱过去,帐里帐外只剩几名轮值的弟子,韩烨守在帐外,隔着帐布。
商雪凝伸出手腕,让洛璃诊脉。
指尖搭上脉门的一瞬,识海里,青莲的池水猛地一荡。
“假的。”青莲的声音又快又冷,“脉象平稳,气血和顺,哪里有半点丹毒入心脉的样子。她熬夜熬出来的白脸,不是毒出来的。丫头,她在演。”
洛璃搭脉的指尖没有动,脸上也没有动。
“师姐这脉,浮而有力。”她收回手,慢慢说,“毒还没到心脉,是好事。我先开一味护心的方子压着,药得回大营取。”
“不急。”商雪凝说,“师妹再帮我看看这一炉。”
她去捧丹炉。捧炉的这个动作,把她的整个侧身让给了洛璃,也把帐外的帐门,让开了一角。
洛璃垂在身侧的右手,指尖已经扣住了袖里的护身符。
帐外的风,起了。
不是山风。山风有来路,这阵风来得没头没尾,帐布绷紧的那一声里,月光下站进来一个人。玄色劲装,腰上挂剑,傅云舟。他不知何时到的峰腰,此时立在帐门口,把退路堵了个严实。
“孟师叔在西营忙着呢。”他开口,语气还是客卿的语气,话却不是客卿的话了,“两位长老也在。这一片,只剩你和几个轮值的。”
他的袖子抬起来。袖中飞出一物,落地即张,一张网,网丝乌黑,一张开就漫过了半个帐篷的天顶,网眼细密,每一根丝上都走着灵光。缚灵网。罩落的时候没有声音,快得像一片影子倒扣下来。
“洛师妹。”傅云舟隔着落下的网,看着她,“剑冢里死个把人,太正常了。昨天滚下来几个,今天烧一个,谁数得清。你死了,种子归我。你欠傅家的账,也就清了。”
网落到头顶的刹那,帐中洛璃的身影,散了。
散成一池涟漪一样的青光。莲影分身。真身在青光散开的同一息,从网的边缘外欺了出来,脚下一错,人已经贴到了傅云舟的侧翼,五指并拢,一蓬青白色的莲火直接糊上了他持网的右臂。
傅云舟反应不慢,撒网弃臂,人退三步,剑已出鞘。可缚灵网沾了莲火,火顺着网丝窜,一息烧穿一角,三息烧掉半张,他布了几日的网,落地的时候已经只剩焦黑的一团。
“莲火。”他的声音第一次沉了,“玄天池的东西,怎么会,”
“你查过我的底,我还没谢你。”洛璃的指尖又是一蓬火起,“傅师兄,帐里那位,你不去管管?”
傅云舟分神的这一瞬,帐里那条白影动了。
商雪凝根本没有恋战的意思。从莲影散开的那一刻起,她就没有看过傅云舟一眼,人从帐后破布而出,直扑向东,扑向剑墙的方向。她的算盘打得干净:网困洛璃,她取种。网破了,她抢在所有人回神之前上峰,只要她的手先触到剑墙,她信自己过了八十级的登阶心志,墙未必拦她。
她冲上了峰顶的台。
剑墙近在眼前,她的指尖伸出去,堪堪触到那层无形的东西。
墙上,万剑陡然齐鸣。
不是白天垂首时那种安静的鸣。是炸的,是几千柄剑同时出鞘的锐响,鸣声起处,剑墙上的剑意像一道倒悬的瀑布,当头浇了下来,浇在她伸出去的那只手上。
剑意照心。商雪凝心里藏着的东西,在这一浇之下,无所遁形。一缕暗红的、腥气的煞气,从她丹田里被剑意硬生生照了出来,浮出体表,缠在她周身。血河一脉的阴煞。
“啊!”
她的惨叫撕破了半座峰。人被剑气当胸击飞,倒退出十几丈,摔在峰顶的台边,半边身子焦黑,倒在地上抽搐。焦黑之处,那缕阴煞之气被剑意死死钉住,烧得滋滋作响。
倒飞的路线上,有一样东西从她袖中滚了出来,滚过石面,停在台边。
一枚传讯符。血玉的,玉色暗红,符面上刻着一道蜿蜒的纹,像一条河。
西营的动静闹得太大,玄诚子和执剑长老赶回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
商雪凝半身焦黑倒地,傅云舟立在几丈外,剑已归鞘,脸上血色尽褪。而在两人之间,那枚血玉传讯符躺在石面上,暗红的玉色,在月光底下,红得刺眼。
执剑长老俯身拾起那枚符,只看了一眼,声音就变了:
“血河道的符?!”
满场死寂。
从西营跟过来的弟子黑压压站了一片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商雪凝躺在地上,出气多进气少,抽搐的手还在朝那枚符的方向抓,抓了两下,够不着,手垂下去了。
孟青分开人群挤进来,一眼看到商雪凝的脸,又看了一眼执剑长老手里的符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半晌,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白日里……她捧着丹炉来求诊,说丹毒入心。老夫验了半个时辰的炉。”
“验不出来的。”洛璃立在几步外,声音平静,“师叔,她要的不是诊。她要的是把您、把两位长老,一起引到西营去。”
她说着,目光转过去,落在傅云舟脸上。
“傅师兄的网,烧剩下那半张,还在帐前。”她朝帐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缚灵网,玄阴谷的制式。师姐身上的血河符,血河道的制式。两个人,两条道,合在一处做这一票,傅师兄,你倒是广交朋友。”
傅云舟的手,在剑柄上收紧了。
玄诚子一步一步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三步,停住。
“客卿。”玄诚子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是铁的,“傅家的小辈。老夫给玄阴谷面子,给到今日为止。说,你背后,除了玄阴谷,还有谁。”
傅云舟没有答。他的目光越过玄诚子的肩,落向峰顶。
那道剑墙上,几千柄剑,剑头齐齐地转了过来,对着他。
方才烧向商雪凝的那道剑意瀑布,还没有散尽,悬在墙面上,像一条蓄着的水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傅云舟终于开口,一字一字,往外挤,“网是我布的,我认。人是她扑的墙,剑是冢烧的她。青冥宗的剑冢,替你们出手了,长老要问罪,去问它。”
“好。”执剑长老把血玉符攥进掌心,冷冷地看着他,“那老夫问你最后一句。剑冢为何烧她、万剑为何指你,你想过没有?”
傅云舟不说话。
“因为这座冢,认心。”执剑长老说,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你们两个算来算去,算漏了一样——这座剑冢本身,就是黄雀。”
峰顶上,万剑的剑头,一寸都没有转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