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谷第三日,青冥宗开审。
会审设在主峰下的剑坪。这地方平日是内门弟子演剑的场,青石板铺开数亩,坪北的高台是长老训话用的,今日台上摆了三张案。玄诚子居中主审,素华真人压阵坐在东侧,素华真人是掌律一脉的首座,几十年不露面,今日坐上了台,分量就不用谁再解释了。孟青坐在西侧,案上摊着证物清单。台下的内门弟子黑压压围了三层,外圈还有扒着演剑场栏杆的杂役和外门弟子。
商雪凝一案,人人都掂得出分量。秘境里出的事,出的是血河道的符,这一审,审的不只是一个人。
人押上来的时候,满场静了一瞬。
商雪凝的伤好了六成,半边脸还敷着药纱,人瘦了一圈,可站上台的时候腰是挺的。枷锁在身,她先朝台下拜了一圈,声音带着哭腔,字却咬得清楚。
“弟子商雪凝,冤枉。”
玄诚子没有理会她的哭腔,抬手,第一样证物呈上。
血玉传讯符。孟青起身,当众验符,符上血纹以秘法一引,三次传讯的底讯映在半空。第一封,三个月前,报的是药峰丹房当月的丹方流向;第二封,一个月前,报的是秘境入谷的名单与时辰;第三封,就是前几日,报的是洛璃在峰腰营地的帐位与巡夜安排。
三封讯,讯尾都压着一枚暗记,一枚小小的私印纹。孟青又呈上第二样东西,从商雪凝储物袋里搜出的三枚蜡丸信,当场剖开,蜡芯里的字迹、暗记的印纹,与血玉符上的,一处一处对上了。
“捡的!”商雪凝跪在台上,哭声拔高,“符是我捡的,捡了不懂事用了!蜡丸是傅云舟逼我收的,他拿丹堂的差事卡我,我不敢不——”
“捡的?”
台侧的木笼里,傅云舟笑出了声。他今日是待审的第二名,先押在笼里候着,这会儿隔着栏杆开了口,声音冷得很。
“商师妹,捡的?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捡来的符,头一封就晓得往‘赤线’的渠道送?捡来的符,讯尾压你的私印?还有,蜡丸信在你袖袋最里层,贴身藏着——逼你收的东西,你藏得比嫁妆还金贵?”
一席话,把商雪凝的哭声堵了回去。
玄诚子敲了一下案。唐窈奉命上台,抱着一卷抄档,一样一样呈。她是这案子里跑腿取证的,人小,站在台上不怯,一条一条念得清楚:血玉符译讯三封的内容、勘验的时辰、经手的人,附了孟青的签押。念到第三封,“报洛璃帐位与巡夜安排”那一句,台下起了一阵压不住的哗然。
前两封卖的是宗门,第三封卖的,是一个同门的命。
商雪凝跪在台上,听着那阵哗然,人一点一点地垮下去。哭腔没有了,脸上的东西也一层一层地褪,最后剩下来的那张脸,白的,平的,看着台下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证都齐了,我认。”
她认得干脆,倒把台上的三位长老噎了一下。
“符是我收的,讯是我发的,网那一夜是我引的人。”她一字一字地说,声音反倒稳了,“你们要问为什么。”她的目光从台上一路扫下去,扫过一张一张的脸,最后停在人群前排的洛璃身上,钉住不动。
“为什么?”她的嗓音陡然劈了,“我五岁入丹堂,熬药渣熬到十二岁,考丹童,考执事,考内门,一步一步,熬了整整十年!十年里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,孟师叔知道的,我的手是泡药泡烂的,烂了长,长了烂!我熬到头了,眼看下一届丹会我就是头名,我要拜入上席,我要传丹道正脉,”
她的手指抬起来,指着洛璃,指得笔直。
“她呢?她一个测出来是废灵根的,人人踩的,嫁出去都没人要的!她凭什么?凭什么三年就翻了身?凭什么药王遗府的三道题,过的是她?凭什么万剑垂首,垂的是她?凭什么我熬十年的东西,她伸手就够到了?!”
满场死寂。前几排的老弟子,有几个的脸色慢慢白了,商雪凝说的那十年,丹堂里人人见过。
“灵根废了,是她命不好!”商雪凝嘶声喊,“凭什么她能起来?凭什么我起不来?老天爷不公平,那我自己去拿!拿洛璃的命换灵种,拿灵种换我的道,这笔账,哪个熬不出头的人不会算?!”
“够了。”
素华真人开口了。三个字,不重,压住了满坪。
她坐姿没动,只抬起眼皮看了商雪凝一眼:“照你这么说,本座座下那些熬了三十年没传上正脉的,个个都该去勾结血河道?丹道熬的是药,先熬的,是心。心熬岔了,十年,白熬。”
她转向玄诚子,点了一下头。
玄诚子起身宣判。声音平,一字一字,砸在青石板上。
“商雪凝,勾结魔道血河道,私通外敌,贩卖宗门机密,谋害同门,四罪并证,证证落实。判,废丹道传承资格,逐出丹堂谱系;贬入杂役峰,拘功十年,十年内不得修习、不得出宗、不得传递讯息。即日执行。”
两执法弟子上台,卸枷,换上杂役峰的锁功环,一人一边架人。
商雪凝没有再喊冤。她被架起来的时候,双脚在青石板上蹬了两下,蹬不住,指甲抠进石板的缝里,抠断了两个指甲,血印子在石缝里拖出两道。执法弟子架着她往外走,走到台口,她拼了最后的力气扭过头,越过三层人墙,死死地盯住洛璃。
“洛璃!我不会放过你!”
满坪几千人,听得清清楚楚。
洛璃站在人群前排,迎着那道目光,没有躲,也没有让。等那声喊的尾音落了,她才开口,声音不高,可剑坪静,静得最后一排都听见了。
“当年你抽我的灵根,今日你卖我的行程。”
“我的账,记完了。你的,也记完了。”
商雪凝的身子在执法弟子手里挣了一下,没挣动,被拖下台,拖过人群让开的道,一路拖到剑坪外。那道目光到看不见为止,都没有从洛璃身上挪开过。
坪上静了很久,才嗡的一声,议论四起。
人群里,孟青站在丹堂弟子的最前面,抬袖子在眼角抹了一把,抹完,低声骂了一句:“熬什么丹。人心不熬药里,熬偏了。”他身边的丹堂弟子们低着头,没人接话。
素华真人起身,今日的审,还有第二个。
“带傅云舟。”
木笼开了。傅云舟整了整衣襟,抬步上台,走过洛璃身侧的时候,脚步顿了半息。
“洛师妹。”他压着声音,飞快地说了一句,“方才那句‘不会放过你’,不是冲你一个人的。记住,杂役峰锁得住功,锁不住信。她的上线,还没落网。”
说完,他自己上了台,朝玄诚子一拱手。
“客卿傅云舟,候审。”
玄诚子翻开案上的第二卷宗,第一句话就砸了下去:“傅云舟。血河道截杀押送队一案,死士身上搜出的传讯竹管残符,笔迹勘验的比对结果,已经出来了。你先解释解释,这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