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云舟站上台,没有跪。
客卿的身份枷不上他,两名执法弟子押着,他站得直,朝主审的玄诚子拱手,行的是客礼,不是囚礼。
“傅云舟,秘境布网、谋害同门、抢夺灵种三案并审。”玄诚子翻开卷宗,“你可有话说?”
“有。”傅云舟答得干脆,“先说布网。网是玄阴谷的制式,这没错。但布网不是我傅云舟的主意,是玄阴谷的授意。我是客卿,客卿奉主家行事,如同刀奉执刀之手。刀砍了人,问罪问刀,还是问手?”
他环视满场,声音抬高了半分:“再者,秘境是青冥宗开的山门,各宗观礼、入谷采药,人人有份。灵种现于明处,人人可争。我争,是奉命而争,不算私斗,更算不上‘行凶’。真要论罪,该把玄阴谷的观礼团一并请上台来,谷对谷,堂堂正正地论。青冥宗若是不敢,单拿我一个客卿问罪——”
他笑了一下:“那这审,审的就不是法,是脸面。”
这一番话搅得高明。满坪嗡嗡地议论起来,台上的素华真人眉头微蹙,这话往玄阴谷身上引,引得动,案子就要牵成两宗之争,青冥宗投鼠忌器,他的罪就得先挂起来晾着。
“说完了吗?”玄诚子问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呈证。”
唐窈抱着第二卷抄档上台。这一回呈的,是从傅云舟行囊里搜出的往来密信,一共四封,玄阴谷执事亲笔,按了谷中暗记,做不了假。唐窈一封一封地念,念到第三封的关键一段,她放慢了,一字一字地念:
“‘灵种一案,谷中不出面、不留痕。你自度时机、自设手段。事成之后,灵种归你,青冥的脸面归我们。若事败,客卿行事,与谷无涉。’”
坪上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。
“信写明白了。”玄诚子把那页信压在案上,冷冷地看着傅云舟,“玄阴谷授意,授的是‘你自设手段’。主意是你的,网是你的,半夜进洛师妹营帐堵人的,也是你的腿。谷里给你的是一句‘自度时机’,不是一张缚灵网。刀是刀,手是手,你自己方才分的,老夫照你分的算——这案,主谋就是你。”
傅云舟脸上的从容,裂了一道缝。
“最后一封,是玄阴谷得知事败之后发的。”玄诚子接着说,“信上八个字:‘善后自便,谷不认人。’傅云舟,你替人递刀,刀落了,人家先松的手。你还要把水往谷里搅,护的是什么?护的是一份已经把你撇干净了的差事?”
傅云舟不说话了。他站在台上,喉结动了一下,到底没再开口。
这时候,洛璃从人群前排走了出来。
“长老。”她朝台上拱手,“罪证已经齐了,判罪之前,我有三笔私账,想在台上当众算一算。”
玄诚子抬手,准了。
“第一笔。”洛璃转身,面朝满坪,“三年前测灵大典,我测出废灵根,此人在台上当众退婚,退的是洛家与他傅家的婚约。退婚不犯法,羞辱也不犯法,这一笔,是私怨,我记着,不在此论。”
“第二笔,秘境缚灵网,杀局。这一笔是罪,方才论过了,罪证里有一句他的原话——‘你死了,种子归我,你欠傅家的账,也就清了’。这话诸位都听明白了,他自认洛家欠傅家的账。那我今日就当众问一句,洛家,欠傅家什么?”
她的目光扫向台侧,台下首排,坐着一个中年人,玄色锦袍,方才一直没出声。傅家的家老,傅家在青冥宗地界的主事人,得了信,昨日连夜赶到的。
家老在满坪的注视下,脸色一点一点地绷紧。
“第三笔。”洛璃的声音不高,“十年前,洛家落难,傅家仗着姻亲的名分,‘代为保管’了洛家祖传的灵宝青霜珮。保管了十年,洛家去讨了三次,三次都被拒,理由是‘婚约在,珮就在’。如今婚约退了三年,珮呢?”
她转向家老,一字一字地问:“傅家老,婚约没了,青霜珮,按傅家自己的规矩,是不是该还了?”
满场的目光,齐刷刷压到那个中年人身上。
家老的脸上过了好几种颜色。青的,白的,最后是灰的。他慢慢站起来,先朝台上的素华真人深深一揖,再朝玄诚子一揖,直起身的时候,声音已经换了一副,硬邦邦的公事腔。
“青冥宗诸位长老明鉴。傅云舟此人,所作所为,傅家事先不知情,事后不认账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婚是他自己退的,网是他自己布的,傅家没教过他这些。今日起,傅家除傅云舟之名,出族谱,断家产供给,永不复录。”
坪上一阵哗然。弃得这么干脆,倒是不少人没想到。
“至于青霜珮。”家老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,双手捧着,走上台,搁在玄诚子案前,退开三步,“傅家教子无方,惊扰贵宗。珮,今日物归原主。傅家,向青冥宗致歉。”
一揖到底。弃车保帅,从头到尾,干净利落。
傅云舟立在台上,看着自己家的家老当众把自己剜出去,脸上反倒没什么表情了。他看着那只锦盒,看了很久,忽然低声笑了一下,笑声很轻。
玄诚子宣判。
“傅云舟。奉玄阴谷密令行凶,主谋夺种,谋害同门,勾连外宗,罪证确凿。判——禁药伤其修为根基,废其剑阁客卿传承名额,即日押离宗门地界,百日不得再入青冥左近。其私财充公赔偿伤者。灵宝青霜珮,验明系洛家旧物,依法,物归原主。”
执法弟子上前,一枚禁药灌下去,傅云舟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,被人架住了。
洛璃上台,从锦盒里取出青霜珮。
珮是青色的,一巴掌大,珮面上盘着一道霜纹,指腹抚过去,凉的,滑的。这道霜纹她认得,小时候娘拿她的手在上面描过,描一遍,讲一遍“这是洛家老祖宗传下来的”。十年了。
她把珮收进袖中,收得很稳。
傅云舟被架下台的时候,忽然笑出了声。这回的笑声不轻了,是癫的,一路笑,一路回头。
“洛璃!你以为赢了我,就是赢了?”他喊得满坪都听得见,“玄阴谷敢收我,就敢用我!你在明,他们在暗,秘境这一局输了,还有下一局,下一局,下一局——咱们来日方长!”
他被拖出剑坪,喊声一路远,远到听不见了。
洛璃立在台前,目送那声音消失,转身,对身边的唐窈低声交代了一句。
“把方才那句‘来日方长’,原话记档,注明时辰。”
唐窈一边掏册子一边问:“姐姐,记它做什么?疯话罢了。”
“狂人临走的话,十句里有一句是真的。”洛璃说,“留着,往后对。”
她说完,抬眼望了一眼坪外。天色过午,散场的钟还没敲,人潮开始往外涌。玄阴谷收下傅云舟这一步棋,落在了哪里,暂时没人看得见。
她按了按袖中的青霜珮,随着人流,往山下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