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青冥宗地界的第三天,下雪了。
傅云舟被押送出境的地方是青冥山门外的官道口。押送的弟子把他的行囊丢在雪地里,转身就走,一句话没有多说。百日禁入的禁令压在头上,禁药毁掉的修为根基在丹田里空荡荡地坠着,他站在官道口,站了半个时辰,往北走。
北边,是凌霄剑阁的地界,傅家世代依附的宗门。
雪下大的时候,他到了傅家祖祠。
祖祠在傅家老宅最深处,三进的院子,供着傅家七代剑修的牌位。他小时候每年年节都要来磕头的,磕了十几年。今日他跪在祠堂大门外的石阶下,怀里抱着一只油纸包,包里是从行囊里翻出来的最后一样东西,傅家剑谱的拓本,他离家入青冥那年,私自从老宅藏书阁里拓的。
按傅家的规矩,剑谱拓本,出族要收回。
他跪着,把油纸包举过头顶,跪在雪里。
“求家老收回剑谱拓本。”他朝门里喊,“傅云舟自知罪重,除名认罚。剑谱归家,只求一见家老,问一句话,家,真的除我么?”
门里没有声音。雪落在他举着的手臂上,落了一层,又一层。他跪了两个时辰,膝盖底下的石阶被体温化出两小片湿,湿了又冻上。夜色深了,祠堂门内终于亮起一盏灯,灯走到门边,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枯瘦的手,从门缝里递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纸递出来,门缝没有再开大的意思。傅云舟双手接过,展开,是那纸除名文书的副契,盖着家主的印,落款是昨日。文书下角,多了一行今日新添的小字,墨迹未干。
八个字。
“除名即出,不必再跪。”
门缝里的灯,灭了。
傅云舟举着那张纸,跪在原地,雪落在纸上,落在那八个字上,墨迹晕开了一点。他等了很久,门里没有再亮灯。他把纸折好,收进怀里,把油纸包从头顶拿下来,抱在胸前,慢慢地站起身。
膝盖冻僵了,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祠堂门口的石狮子。
石狮子的头上也积了雪。他扶着它站了一会儿,转身,一步一步走出三进院子。走到老宅大门的时候,守门的仆役没有拦他,也没有看他,两扇大门在他身后合上,合得很快,像怕沾上什么。
他在傅家老宅外的一棵树下坐到了天亮。
怀里那张除名文书,他看了一夜。禁药毁的根,在丹田里隐隐地坠痛;秘境断的前程,锁功的百日禁令压着;家族断的退路,就揣在怀里,薄薄一张纸。三十年的路,一夜清零。他低头看自己这双手,这双手握了二十年的剑,如今连剑提起来,手都在抖。
剑心,是从祠堂那条门缝里,裂开的。
天亮之后,他没进镇子,也没有再去叩谁家的门。雪没有停,他沿着官道走,走到日头偏西,看见道旁有一座破庙,山门塌了半边,殿里的神像蒙着灰。他进去避雪,拢了一堆枯柴生火,火起了,人才觉出冷来,冻透的那种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。
火堆哔剥地响。他坐在火边,把油纸包放在膝上,一层一层地揭开,剑谱拓本露出来,一册一册,纸都黄了。傅家剑法,七代人的心血。他拓这一份的时候十五岁,拓了整整一个月,拓完离家,觉得这一份拓本在身上,傅家就在身上。
如今傅家除名了。这份拓本,成了没主的东西。
庙门外,雪地上一串脚步声,不疾不徐,踏雪而来。
殿门口的光暗了一暗,进来一个人。灰衣,执事打扮,脸上带笑,抖了抖肩上的雪,径直走到火堆对面坐下,像跟傅云舟约好了似的。
“雪大,借个火。”灰衣人说着,从袖中摸出一只小酒葫芦,拔了塞子,先自己抿了一口,又朝傅云舟递了递,“傅公子,来一口?驱寒。”
傅云舟的手按在了剑柄上,废了根基的剑,他按着,也只是按着。
“你认得我。”
“青冥会审,满山传遍了,认得的人多了。”灰衣人收回酒葫芦,笑眯眯的,“在下是玄阴谷的外堂执事,谷里派来接引的。傅公子别急着拔剑,先想想,你现在这一剑,砍得动谁?”
傅云舟的手,从剑柄上垂下来了。
灰衣人看着他这个动作,笑意更深,从怀里取出一枚暖玉,隔着火堆,递了过来。玉是温的,火光里透着一层润。
“傅公子,青冥宗不要你,判了百日不得近山门。傅家不要你,除名的文书昨儿就盖了印。”灰衣人把暖玉搁在两人之间的石地上,“两条路一夜之间都断了,雪又这么大,普天之下,眼下还肯要你的,只剩我们谷里。”
傅云舟盯着那枚暖玉,没有伸手。
“玄阴谷要一个废了根基的人,做什么?”
“好问题。”灰衣人又抿了口酒,“先说清楚两件事。第一,你丹田里的根基,是青冥的禁药伤的,伤在经脉,不在本源,谷里有法子续,续不回十成,续个六七成,握剑的手不抖,够用了。第二,”他朝傅云舟膝上那册拓本抬了抬下巴,“借你傅家剑谱拓本一观。七代人的剑,骨头缝里都是路数,谷里想看看。”
“看完呢?”
“看完还给,玄阴谷做事,比傅家讲信用。”
“代价。”傅云舟盯着他,“天底下没有白续的根基。”
“也没有。”灰衣人笑了,“代价是,先帮谷里做三件小事。什么事,什么时候做,到时候有人通知。放心,以你的本事,都是顺手的事。”
火堆里的柴塌了一截,火星子飞起来,又灭在雪风里。
傅云舟看着膝上的拓本,看了很久。暖玉搁在两人中间,火光一跳一跳地照着它,照得那层温润的玉色,比火还暖些。他伸手去拿拓本,手到了半途,抖了一下。
就那一下。随即他把手握成拳,再张开,抓起整册拓本,隔着火堆,推了过去。
“拿去。”他说,声音哑的,“反正傅家已经不要我了。它姓什么,也轮不到我说了。”
灰衣人接过拓本,掂了掂,收进怀里,动作利落,收完,把那枚暖玉朝傅云舟的方向推了推。
“拿着。这是信物,也是入谷的名帖。三日后,北面三百里,落枫渡,有人接你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欢迎入谷,傅公子。”
他走到殿门口,又停住了,回头,笑吟吟地补了一句。
“对了。第一件小事,现在就可以先跟你说一声,也好让你心里有个数。”
傅云舟坐在火边,掌心攥着那枚暖玉,玉是暖的,他的手是冷的。
“青冥宗那位洛师妹,”灰衣人说,“秘境里露了那一手净世莲光,如今风头正盛。听说,下个月,她要赴一场丹会,万药谷开的,各宗的丹师都去。”
“谷里对你的要求不高。”他顿了顿,笑容在火光里加深了一层,“到时候,你只需要,在人群里,替我们多看她一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