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审散后第五日,青冥宗的公文发出了山门。
公文是玄诚子亲自拟的,用了宗门最正式的紫纹笺,一式十九份,发往天南三宗十六家。文辞不长,拢共两行:
“青冥宗内门弟子洛璃,于药王遗府三试皆过,承上古药王一脉衣钵,得遗府认主。特此昭告,天南同道,咸与闻之。”
两行字,第三日就传遍了天南。
“祛煞丹首创者”这块牌子,各宗原本是将信将疑的,丹方是真的,可人小,宗门不大,分量撑不起太大的场面。如今牌子换了。药王谷,上古药王一脉,绝了传承的百年老字号,认了主。百年来头一遭。这两个字一挂上去,“洛璃”两个字在天南各宗的密信里,一夜之间翻了几十倍的分量。
贺礼跟着就流水般进了青冥山门。
丹霞门送了一匣子赤纹灵芝,附帖上说“愿与洛师侄共研丹道”;碧水阁送了一对温养丹炉的玉髓匣;连三百年没跟青冥通过信的归云观,都遣了人送一函古丹方抄本。礼单一日三涨,药峰管库的弟子翻册子翻得手腕酸。
太乙门是第二个到的。
来使还是上回那位,太乙门外务堂的副使,姓周。上一次来,他递的是烫金请帖,人站在山门外,腰杆挺得笔直。这一回,他的腰杆收了三分,捧请帖的匣子换成了鎏金嵌玉的,一路捧进药峰正殿,双手奉上,开口先赔笑。
“洛……洛师叔。”他把称呼换了,“敝门上下,前番有眼不识,师叔海量。这一回,是敝门门主的亲笔。”他打开匣子,请帖取出,帖面四个字烫金压玉,“丹会首席,虚席以待。门主说,只求师叔赏一个面,赴万药谷丹会。首席的座,敝门替师叔留着。”
请帖下压着一张附笺,写的是丹会的日程:万药谷开,各宗丹师齐聚,首席评丹、点方、压场。天南丹道百年没有过“首席”这个座,这一届,太乙门为着这个,连规矩都改了。
洛璃把请帖接了,只说了四个字:“丹会必至。”
周副使躬着身退出去,退到殿门口,又回身补了一句:“师叔,丹会那几日,万药谷人杂,谷里已加派护法,师叔若带随行,帖上人数不限。”说完,抹了把汗,走了。
他走后没多久,素华真人上了药峰。
素华真人虽然如今执掌律堂,早年却是药峰出来的,一身丹火修了几十年,后来才转的掌律。会审那一日她坐了东案,之后连着几日没有露面,今日上山,径直进了主殿,把那封鎏金嵌玉的上宾帖从案上拈起来,翻了一面,又翻了一面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啧。”她把帖子撂回案上,“十年前,老娘去太乙门论道,坐的是末席,末席懂么?挨着门,添茶的小童子跑一趟,绊我一回。”
她坐下来,端起茶盏,吹了吹,没喝。
“秘境前,你是‘废灵根翻了身’;秘境里,你是‘祛煞丹那个丫头’;如今,”她用茶盏指了指案上的帖子,“你是‘药王传人’。三个称呼,三种人待你的法子。往后还有第四种、第五种。你自己心里那个称呼,别跟着他们换,记住是哪个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洛璃说,“药王谷的传人。”
“半对。”素华真人放下茶盏,“是‘洛璃’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印信,搁在案上,往洛璃那边一推。
印信是药峰的峰印,青玉的,巴掌大,印纽雕的是一株老药王。洛璃看着那方印,没有伸手。
“长老的印,弟子不能接。”
“我没有让你接,是让你暂管。”素华真人说,“我要闭关。律堂那边有人顶着,不碍事。药峰这一摊子,秘境之后事情多,库里的贺礼要造册,各宗的往来要回函,丹堂伤了元气要整饬,桩桩都是杂事,峰里那几个管事的,压不住外头的帖子。我闭关三个月,淬一把丹火。药峰的事,这三个月,你拿主意。”
洛璃还是推:“弟子入内门才一年,资历,”
“资历。”素华真人打断她,“你入内门一年,过了药王遗府三道题,收了万剑垂首的礼,露了净世莲光。药峰那几个管事,熬了二十年,熬出哪一样了?”她伸手,把那方印直接抓过来,抓过洛璃的手腕,掌心朝上,印信往掌心一按,“丹会在即,论道在即,药峰要有人撑着。别人撑不撑得住我不知道,我徒弟,凭什么不能撑?”
“徒弟”两个字,她说得极顺。洛璃的指尖在那方凉玉上停了一停。
拜入素华真人座下的名分,是秘境回来第二日定的。那一日素华真人只说了一句:“你那手莲光,护身有余,护人不足,缺人教。老娘丹火淬了几十年,正好。”拜师茶敬了,话没有多说,师徒的名分,今日在这方印上,又沉了一层。
印信入了掌心,沉甸甸的。
“弟子接了。”洛璃把印收进袖中,“三个月,药峰不出乱子。”
“乱子出了也不怕。”素华真人站起身,理了理袖子,“出了,写信给我,我把丹火带出关。”
她走到殿门口,又想起什么,回头:“对了,贺礼的册子,我上来的路上扫了一眼。有一匣东西,你自己上点心。”
哪一匣,她没说,人走了。
殿里剩了洛璃和唐窈。唐窈这几日一直在替她理贺礼的名录,一册子记了几十页。素华真人前脚走,她后脚就把名录抱过来,翻到其中一页,手指停住,按在一行字上。
“姐姐,你看这个。”
那一行写着:玄阴谷,贺礼一份,百年雪髓一匣。
匣子就搁在贺礼库的架子上,玄色木的,没开过。洛璃走过去,开匣验看。雪髓是罕见的温养灵材,凝百年而成,通体莹白,一匣装了满满一层,市价能换半座丹房。这分量,贺礼里头一份。
“玄阴谷。”唐窈的声音压低了,“秘境里指使傅云舟的是他们,押送队截杀的竹管残符,笔迹比对还没有结果。这一匣子送进来……”
洛璃把匣子合上了。
“收。”她说,“记档。入册的日子、经手的人、匣子的封条编号,一条一条记清楚。”
“收?”唐窈愣了一下。
“收下,才是把账记在他们头上。”洛璃说,“退回去,就成了跟玄阴谷撕破脸,撕脸有撕脸的打法,可眼下我们手里只有竹管残符一半张,证据不够,撕不起。礼越重,他们要遮的东西越大,先收着,让这匣雪髓在库房里替我们记着,玄阴谷欠青冥宗一笔。”
“那库房的册子上,怎么批注?”
洛璃想了想,说了六个字:“收讫。备查。勿用。”
“勿用?”
“玄阴谷送的东西,进了丹炉都可能出岔子。”洛璃把匣子推回架子的深处,“封存,不启封,不入药,不转赠。就是一块石头,压在库房里。”
唐窈依言记了,一边写一边嘀咕:“送这么贵的东西,就为了在我们库房里当一块石头……玄阴谷这算盘,亏本了。”
“他们不算这笔账。”洛璃说,“他们送的不是雪髓,是一句话,‘我知道你现在风头正盛,我不动你,我还来贺你’。示好的脸底下藏着什么,等丹会。”
夜里,药峰主殿的灯只剩一盏。
洛璃独坐在殿中,翻这一日的册子。袖中两样东西,一样是药峰印信,沉的;一样是识海里那座莲池,温的。三瓣莲,池底卧着两枚灵种,木灵的翠,金灵的金,第三瓣的光华流转未定。
她把素华真人白日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三个称呼,她自己认的那个是“洛璃”,师尊半对的那一句,她想明白了几分,传承是别人给的,灵种是机缘送的,莲华是娘留下的,只有“洛璃”两个字,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。称呼会换来换去,脚下走的这个人,不能换。
案上摊着一本旧手札,娘的。前几页密密麻麻记着药方,后面几页是她的行迹。洛璃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蘸墨。
笔尖悬了一息。
秘境三捷,传承、灵种、莲华净世。归墟的答案还悬在天外,江家的旧账翻开了第一页,玄阴谷的刀已经递到了傅云舟手里,丹会的请帖摆在案头,首席的座虚着,等她。
笔落下去。
四个字,写得端正:
“该论道了。”
她搁笔,把印信从袖中取出,就着灯光验看了一遍印纹,明日一早要用的,各宗的回函,第一封她要亲手钤印。灯芯爆了一个小花,她伸手拢了拢灯罩,把那页手札压好,吹熄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