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谷赴丹会的行囊,前一日就收讫了。药峰库房清出的三箱东西,唐窈一件一件点过三遍,还是不放心,又要点第四遍,被洛璃按住了手。
“点过了。三箱,一件不少。”
“姐姐,太乙门那边规矩大,万一漏了什么,”唐窈嘀咕,“雪髓封条我又贴了一层,他们送来的东西,我总觉得多看两眼才踏实。”
“踏实。就这两字,够你用了。”洛璃说,“去歇着。后半夜要值山门的,别打瞌睡。”
唐窈应了,一步三回头地下去了。
同一个夜里,后山剑坪,江砚白在练剑。
药峰的人不晓得,青冥宗也没几个人晓得,他这一身剑煞引路的新功法,得用东西喂。温养剑意,靠的不是灵气,是他自己的血。每个夜里,剑坪青石上会落下几滴精血,渗进石头缝,剑意吃饱了,才肯静。
这是他从不对人讲的事。连洛璃,也只晓得一个大概。
练到三更,剑收回鞘。剑坪角落的青石上,又多了几点暗色。他照旧用脚碾了碾浮土盖上,转身下山。
他走出五十丈。
剑坪外的黑影动了。
那影子瘦长,贴着地走,像一段被风拖着的老藤。此人叫墨蛭,血河道天南分舵的执事,收网蛰伏的令下来之后,全南边只剩他这一路还在外头走动。他蹲在剑坪边,等的就是这个,土是新翻的,腥气还浮在石头上头。
他袖口一抖,一枚蛊虫飞出,落在青石血迹上。
那虫指甲盖大,通体墨黑,落地就缩成一小团,贴着石缝一吮一吮。血渗出来的那一点,被它一分不剩地吸尽。吸饱了,虫身透出一线暗红,振翅飞回袖中。
墨蛭把袖口拢死,转身要走。
“什么人!”
值守的弟子发现了。药峰这一班值夜的,是外门调来的,姓周,二十出头,警觉性不差。他拔刀,刀还没举稳,墨蛭反手一袖。
阴风扫中膻中。周弟子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剑坪的石桩上,滑下来,嘴里往外冒血。人还没断气,牙关一咬,把藏在舌底的传讯符咬碎了。
半声哨响,尖利,破夜。哨只响了一半就断了,可半声也够。半山灯火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墨蛭骂了一句,脚一点地,血遁而起,一道残影往山外坠。
洛璃赶到剑坪的时候,是半炷香之后。
她离得远,是第二拨到的。第一拨是巡夜的执事,把伤者围在中间,手足无措。她拨开人,蹲下去。
周弟子气若游丝,膻中一片乌黑,阴风入体,经脉正往坏死里走。洛璃指尖莲光浮起,莲华净世,涤秽不伤正,那乌黑被莲光一寸一寸洗开,人一口气接了上来。
“先吊住。”她对执事说,“抬去孟丹师那里。膻中的阴毒洗了七成,剩下三成,药能收尾。”
执事们抬着人走了。剑坪上只剩她一个。
她掌心莲光贴着青石扫过去。石缝里,土是翻的,腥气断在半途,有一点极淡的、不属于江砚白的腥味,混在里头,一路往山外的方向散。
血迹上的东西,已经被取走了。空了。
江砚白是跑着上来的。他赶到剑坪,先看青石,蹲下,指尖捻起一点浮土,凑近鼻子,脸色一层一层沉下去。
“你夜里在这练功。”洛璃说,“用血。”
江砚白的手停在半空。这件事瞒了半年,瞒到今夜,被一滴血自己捅破了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剑意认血。不喂,它会闹。”
“喂了多少?”
“一炷香,三两滴。”他把浮土放下,指节抵在青石上,声音压得很平,“洛璃,你方才洗石头的时候,闻到别的腥气没有。”
“闻到了。断在半途,往山外去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江砚白站起来,“血引蛊。”
“什么蛊?”
“我哥在的时候,江家典籍里翻到过。血河道的看家虫,专噬修士精血。虫吸了血,血就成了一根线。”他看着山外的黑,“不管我走到哪,隔着千里,养虫的人都能‘闻’到我。洗不掉。血在人身上,线就在。”
洛璃沉默了两息。
“血引这东西,”她问,“是杀人的时候用的,还是找人的时候用的?”
江砚白顿了一下。
“找人。”他说。这个答案他自己也是刚想明白的,“要是杀我,今夜就不会只伤一个值夜的走。拿了血就走,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。”
“找你。”洛璃低头看着那块青石,石缝里翻开的浮土还没盖平,“血河道蛰伏了一个月,等厉千秋出关。可蛰伏里,他们派人来取你一滴血。”
她把两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赤面收网,不是不打。”她说,“是留着,等一个引子。引子,就是你。”
“缝开之日,剑守归位。”江砚白一个字一个字接,“素华长老那八个字。血河道三犯归墟,三次都败在姓江的手上,他们比谁都想晓得,这个‘剑守’,怎么归位,归到哪。”
“晓得了你的位置,就盯得住你。”洛璃说,“盯得住你,就等得起。缝什么时候开,剑什么时候动,他们跟着剑走,用你当钥匙。”
江砚白的手握成拳,又张开。
“我今夜不该上剑坪。”他说,“血喂了半年,夜夜都有。他们要来,早可以来。”
“他们不是早来,是挑了今夜。”洛璃摇头,“你想想,我明日出谷赴丹会,太乙门的帖天南都晓得。你随行——血在这个时候上了线,往后我走到哪,他们在暗处跟到哪。盯的是我,线拴的是你。”
江砚白没接话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
“线拴的是我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那我去论道,就不是随行,是拖累。”
“不。”洛璃的声音很平,“拖累是把不明不白的东西带在身上。现在线是明的。明的线,比暗的线好用。”
“怎么个用法?”
“他们闻你,我也能让他们闻到我想让他们闻到的。”她说,“这事先记下。丹会要紧,玄诚子那封密报你没看,血河道的网全蛰着,等的就是厉千秋的关。你身上这根线,是往那张网里递进去的第一条绳子。不急,留着,往后用。”
她说完,弯腰,把青石上翻开的浮土,一寸一寸重新盖平,压实。
“盖它做什么?”江砚白问,“血已经取走了。”
“给墨蛭看的。”洛璃拍掉手上的土,“他要是有眼线回头再看一眼,让他以为我们没察觉。他偷得越安稳,这条线才放得越长。”
江砚白看着她把最后一点土压实,没再说话。
山下的灯,一盏一盏又熄了。巡山的执事换了一班,脚步声从剑坪外过,往孟青的丹房方向去,报伤者的平安。
洛璃直起身,腰间那柄缠旧布条的断剑,随她的动作晃了一下,又垂稳。
“明早卯时出发。”她说,“行囊三箱,一个不加,一个不减。你照常走,照常佩剑,照常练功,血,停三天。”
“三天?”
“三天。”她往山下走,“让它先空着,看那条线,慌不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