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未到,洛璃改了行程。
血遁残影断在山外,可腥气没断尽。她以莲光贴地扫过出山的官道,腥气浮在道旁的草叶上,一路往东南去,淡,但有。
“三日内的新痕。”她收了莲光,“蛊走得不快。养着血,血遁要分它一多半力气。”
“追得上?”江砚白问。他天没亮就来药峰下等她,昨夜那句“血停三天”,她只答了半截,剩下的半截,看样子就在这里。
“追得上。”她说,“血引上线,是拴你的绳。绳在人家手里一天,你一天走不脱。要么斩了绳,要么,顺着绳摸到养虫的人。”
“盖土的事,不算打草惊蛇?”
“草没惊,是我自己要动。”洛璃说,“盖土是慢账,慢账的前提是绳子安稳。可蛊三天内能到接应的人手里,线一过手,再顺就难了。追的是虫,不是人。人,能碰上就碰,碰不上,不硬碰。”
江砚白把腰间的剑系带紧了一扣。
“那就追。”
两人没等宗门大队。唐窈被留在药峰看家,玄诚子闻讯,点了六名刑堂好手,压阵尾随,隔着十里,不惊动前头。
追到晌午,出青冥地界七十里。追到日头偏西,一百里。
腥气在一处山涧前拐了弯。
枯藤涧。两壁是老藤枯了大半,垂下来一条一条,涧底没水,只有乱石。涧口窄,进出只一条道。
洛璃在涧口停下,抬手。
“他在里头。”她说,“腥气绕着涧壁转了三圈,是等人,还是等接应,不晓得。江砚白,你封口。”
“你下底?”
“我下底。”她说,“蛊净世火能烧,人跑不掉,是你剑的事。一上一下,别让他再走第三次。”
江砚白没多话。剑出鞘半寸,人贴着涧口的石壁站定,剑气无声地铺开,把那道口封死了。
洛璃下了涧底。
乱石间,枯藤影里,那条瘦长影子就立在涧心。墨蛭左袖拢着,站姿歪斜,像一段搭在石头上的老藤。
“青冥的小丹师。”他先开了口,嗓音又细又黏,“追了一百多里,就为一条空了壳的虫?”
“虫不空。”洛璃说,“空了你会站在这里等?”
墨蛭笑了一声。笑到一半,人动了。
他不动则已,一动整个人贴着地皮窜,枯藤影里左一折右一折,三丈涧壁他倒着爬。洛璃莲火起在掌心,火是白里透青的,一蓬扫过去,他半边袖子燎着了,人却已经翻上了涧壁,往涧口外逃。
他逃到涧口,撞上剑气。
江砚白一剑封路,剑意压下来,墨蛭硬生生折回,又往涧底坠。落下来的时候袖中阴风扫出,风是腥的,沾上心脉,人就发麻。洛璃侧身避过,指尖莲光涤开阴风,火跟着追。
他第二回窜上涧壁,火燎了他后背。第三回窜,江砚白的剑到了。
一剑,削落左臂。
断臂坠在乱石上,墨蛭摔在涧底,血往外涌。他捂着断口,缩在两块石头中间,喘。喘着喘着,笑出声来了。
“斩得好。”他说,一字一字往外挤,“斩得痛快。可蛊早走了,你晓得不?入涧之前,虫就离了我,自己认路回总舵。血引入册,洛师侄,你们追了一百里,拿到手的,只是一具空壳。”
洛璃站在他三步外,火没熄。
“册,入在哪。”她说。
“入在簿上,簿在舵上,舵在——”墨蛭咧着嘴,“在老祖的关外。”
涧口脚步声到了。玄诚子率人下涧,刑堂两名好手反剪了墨蛭仅剩的那条臂,第三个人从他贴身的衣缝里,搜出半枚令牌。令牌是黑铁的,牌面一个血字,被硬生生掰去了一半。
“血河令。”玄诚子捏着那半枚牌,看了很久,“分舵执事以上的信物。半枚,是外堂的秩。墨蛭,你的上线是谁,蛰伏的令从哪条线递下来的。”
墨蛭抬头,断口的血还在滴,他脸上却不见痛了。
“厉尊出关,血月为号。”他说,“你们要的,我给你们这半句。剩下半句,”
他笑。
“二位,论道台上见。”
玄诚子没再问。他一抬手:“押下去。秘审,收监,跟商雪凝那桩分开看,两处监房,两条线,谁也不许串。洛师侄,江师侄——人犯你们拿住的,功劳记刑堂的册上。论道,照行。”
“照行?”洛璃只问了一句,“他都说‘台上见’了。”
“正因为他说了台上见。”玄诚子说,“他拿话吓你。真要在丹会动手,没人提前递话——递了话的人,是要拿自己垫进去的。他这条臂没了,剩下的命不值几个钱,用一条贱命换你们两个改道,血河道这买卖做得不亏。刑堂会往万药谷派人,明面上护的是丹会秩序,暗地里,护你们两个。该走的路,一步不少走。躲,才叫把命递到人家手里。”
押解的队伍出了涧,往青冥方向去。夜落下来,涧里只剩两个人。
归途上,江砚白一路没说话。走出十几里,他忽然开口。
“血引既失,我去或不去,藏在哪,他们都能找到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与其藏,不如站到明处。”他说,“丹会的台,我陪你上。人越多,眼越多,他们越不敢当众动手。等过了丹会,血引那根线,我从我自己的血里,一寸一寸给它烧断。”
“烧得断?”
“不晓得。”江砚白说,“烧不断,就换血。三千年的债,江家还没还不完,不差这点。”
洛璃没接这个话。她走了两步,才说:“明处好。”
“好在哪。”
“明处,我看得见你。”
江砚白的脚步顿了半息。他没回头,往前走了。
前头官道的岔口上,刑堂接应的灯笼挑起来了,三点火,一路排开。洛璃加快了步子,腰上的断剑随着步子磕在腿侧,一下,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