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前夜，后山剑坪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来了。
洛璃先到。她坐在剑坪边的石桩上，腰间挂着那柄缠旧布条的断剑。江砚白从山道上来，看见她，没意外，像是晓得她会在。
“明早卯时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洛璃拍了拍旁边的石桩，“坐。今夜没别的事，就一件，摊牌。”
江砚白坐下了。
“我有一件事，瞒了你很久。”洛璃先开口，“从药王谷莲池说起，到今夜，原原本本。你听完，再决定信不信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识海里有一座青莲。三瓣，全绽了。它认灵种，如今收了两枚，木一枚，金一枚。九种收齐，莲开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它不是我修出来的，是娘留在我身上的。”
江砚白没插话。
“我娘，没死。”洛璃说，“真灵困在归墟。守陵残念说她那边是守陵一族，守药。莲开之日，可涤万秽，我去归墟，是去救她。青霜珮我当众讨回来，你晓得是灵宝，你不晓得的是，珮里锁着我娘一缕气。九种灵种、莲开、归墟，这一条线，我从头到尾没对人说过全的。素华师尊晓得一半。你，今夜起，晓得全部。”
她说完，夜风从剑坪上过。江砚白静了半晌。
“我以为多大的秘密。”他开口，“原来我们是一路人。”
“你不问真假？”
“剑冢那一日，万剑垂首，我就在旁边。”江砚白说，“真的假不了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了指自己的眉心。
“轮到我了。剑煞是债，素华长老那八个字你也听了。我给你补上她没说的，江家祖训里，还有一句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，“缝开之日，持剑人以血肉为薪。薪，就是柴。烧的柴。”
洛璃的手指在石桩上收紧了。
“三千年前那个白衣人，以身封缝。江家祖祠供的那柄断剑，是正主。历代持剑人，学的都是怎么在缝开的那天，把自己填进去。”他一字一字地说得极平，“我爹走到一半，病故。我哥不入剑道，躲开了。传到我。我离家那夜，从祖祠顺出‘影’，就是想赶在祖训之前，先摸清这道缝到底是什么。摸清了，兴许就不用填。”
“摸清了吗？”
“摸到一半。剩下的在归墟，在莲开。”他看她，“你昨夜说，明处的线好用。我今夜才想明白，你我也是。底牌互相捏着，比互相猜着，好使。”
两人对坐，隔了三尺。各人数各人的债。
“我欠我娘一场相救。”洛璃说。
“我欠天地一次归位。”江砚白说。
数完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江砚白低声开口。
“你发现没有。”他说，“咱们的债，是同一笔。莲开你才能去归墟，缝开我才要归位。可残影里，封缝那道光，一半是剑的白，一半是你那座莲的白。你的莲不开，我的缝照不亮。我的剑不到，你的秽也涤不净。”
“一笔账。”洛璃接，“两个还账的。”
她伸出手，摊开。莲光自掌心浮起，白里透青，三瓣虚影在夜空里静静转。
江砚白看了两息，并起两指。剑意从他指尖出来，银的，细成一线。
两道光在夜空里碰上了。
碰上的那一瞬，没有撞。莲光让开半寸，剑意绕进来半寸，绞在一起，往上盘。盘到一人高的地方，剑意弯成花瓣的边，莲光撑成花的心，一朵剑形的莲花，悬在剑坪上空，嗡嗡地鸣，鸣声不高，可方圆百丈的枯草都伏了一伏。
洛璃的呼吸停了半息。
“莲剑同源。”两个人异口同声。
说完，互相看了一眼。江砚白先笑，笑得极短，像是被自己没防住的那一下逗的。洛璃没笑，可她嘴角的线松了。
那朵剑莲在空中悬了一炷香，光一点一点淡下去，散了。两个人各自收了功，谁也没先说话。
“记下来。”洛璃先开口，“方才那个，能练。”
“能。”江砚白说，“耗的都是本源，眼下撑不了三息。练熟了，是合击的路子。你的涤，我的斩，一净一杀，一道上使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伸手，执起了她的手。他的手比她的凉。
“论道回来，”他说，“我带你去个地方。江家祖祠。”
洛璃抬眼。
“有些债，该让你见见债主。”他说，“祖祠里除了正主那柄断剑，还有三千年历代持剑人的牌位。守口如瓶守的那个冢的坐标，多半也压在里头。我一个人进去，他们不理我，我顺出来的东西，祖祠不认。你带着剑去，带着莲去，不一样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，现在就想好了？”
“昨夜就想好了。”江砚白说，“今夜只是说出来。”
洛璃没抽手。她反手扣住了他的腕，扣得很稳。
“先说好。”她说，“债归债。剑坪之约，淬剑之约，你一笔都不能赖。到了祖祠，什么填薪不填薪的事，先过我这一关。天塌下来，先商量，再烧。”
“商量不拢呢？”
“商量不拢，听我的。”
江砚白看着她。月光下，他眉心那道银纹极淡，几乎看不见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听你的。”
两个字说完，他没再补。洛璃也没再要。她扣着他腕的手松了力道，没松开。
夜过一更。剑坪上，两道影子靠得很近，谁也没有再挪开。
山下药峰的库房里，唐窈还在给三箱行囊上最后一道封条，嘴里嘀咕着什么，把明早的路线又默了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