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程那日,天没亮透,青冥宗山门就开了。
十二人,三辆车驾,车马在山道上排开。洛璃的车驾居中,江砚白骑马随在车侧,腰间空着,那柄“影”挂在她腰上,他的腰上挂的是一柄寻常制式的剑,青冥宗借的。唐窈前后跑,把三箱行囊的封条又数了一遍,第四遍了。
“姐姐,三箱,封条九道,一道没破。”
“上车。”
玄诚子亲送。主审长老不出宗门地界,今日破了例,送到十里亭。亭子里茶都没摆,他就站在界碑边上,等车驾到了,抬手叫停。
“三句话。”他说,“第一句,论道是露脸,更是查案。丹会场上鱼龙混杂,天南十四家,家家的账都埋在人堆里。你查你的,别管别家的热闹。”
“第二句呢?”洛璃下了车。
“第二句,把你的莲,带稳了。”玄诚子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丹会上当众显手段,压得住场,也招得住眼。墨蛭那句‘台上见’,未必是空话。刑堂的人,明面上八个,暗地里几个,到了万药谷你自然会晓得的,不许问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江砚白在马上开口。
“第三句,是给你们两个的。”玄诚子看着他们,一字一字地说,“别分开。夜里也一样。”
他说完,袖子一拂,转身往山里走。走出七八步,又停下,没回头。
“三个月,素华长老出关。老宗主那边,我会替你们递话。去。”
车驾重新上路。洛璃站在亭边,看那道官道往东南去,尽头压着一线天。
同一个时辰,往东南六百里,玄阴谷的车队已经在道上走了两天。
车队的车马比青冥的体面,旗子是玄色的,谷中弟子的服饰统一,三十六人,前后有护法压阵。车尾坐着一个人,青布衣,袖子宽,傅云舟。
他换了谷中的衣裳,领了谷中的名帖。名帖上写的是“玄阴谷客卿,傅”。客卿两个字,是他自己讨来的——除名的人,没有姓可写,傅这个字,是他最后攥着没放的东西。
袖中有一枚铜牌,谷令,新领的,铜面上一个阴字。灰衣执事发牌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:“到了丹会,听令行事。”
听谁的令,行什么事,没人告诉他。他问过一回,灰衣执事笑眯眯地摆手:“公子,三件小事,这是头一件。头一件都问细了,后两件还怎么给你留新鲜?”
傅云舟坐在车尾,指头在袖子里,把那枚谷令翻过来,翻过去。铜牌的边磨得他指腹发疼。
天南论道,万药谷丹会。他晓得谁会去。那个名字,青冥宗的告示上写过大字,天南十四家的帖子上传了大字,药王谷传承者,洛璃。
他在袖子里把谷令攥紧了。
车队过一处废驿,车帘掀开一角,灰衣执事那张笑脸探出来,往天边看了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同一个时辰,青冥宗,杂役峰。
杂役峰的柴房,半山腰,一间。焦黑了半边身子的商雪凝蹲在柴垛后头,面前一小堆炭,她在拣。拣炭是杂役峰派给她的活,拘功十年,手上的灵力锁死了,只剩一把子笨力气。
送炭的老卒推着车进来,卸炭,装筐,一句话没说。他是这条线上送了三年炭的人,山下收来的,宗门查过三回底,查不出什么。查不出,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在一条线上,每旬初一,他往山下带炭渣,炭渣里裹什么,他不知道。
商雪凝拣炭,拣到一小捆,塞进老卒的筐底。炭捆里裹着一封信,指甲盖厚的一张纸。
信上的字,是她拿炭条蘸着水,一笔一笔写的,指甲抠出来的。只有一行:
药王传人将赴论道。账,在丹会算。
老卒推车出去了。柴房里剩她一个。她坐在柴垛后头,看着自己焦黑的右手,五根指头,能动三根。
血玉符那头,回过她八个字:日子未到,先递眼睛。她不晓得“眼睛”是谁,也不晓得血月是什么。她只知道,丹会那一场,是她这十年里唯一一次能摸到洛璃的机会。
锁功锁不住信。傅云舟那句话,她记着。
柴房的窗纸破了个洞,风灌进来,炭灰浮起来,落了她一头。她没拂。
同一个时辰,青冥宗,天牢。
天牢在山腹里,三层石头,一层门。最深那间,关着墨蛭。
独臂人盘坐在草席上,断臂的袖子空着,另一只手在胸前结着一枚印。印是血红的,不是他结出来的,是他断臂那天起,自己从掌心浮上来的。他没吃饭,三日了。送进去的饭,原样端出来。
值守的弟子换了四班,每班都报:人犯绝食,盘坐,念词。
念的什么,听不清。隔着牢门,那声音又细又匀,像虫在土里爬:“血月未至,蛭不出笼。血月未至,蛭不出笼……”
值守弟子只当是疯话。断臂的人,疯一疯,正常。
没人晓得那是血河道外堂的待命咒。咒念满百日,血印入心。血月升起的那一夜,笼里蛭,自己会开笼,没人拦得住。
同一时辰,天南的官道上,往万药谷去的,不止这几路。七处分舵的残网,三十天了,一封信没传,一个人没动。蛰着。像大水来之前,河面上那一层死平的静。
车驾上,唐窈把摊开的情报摊在膝头,一样一样数给洛璃听。
“赤面全网静默,今日是第三十天。玄阴谷的车队,早我们两日出发,走的同一条官道,傅云舟随行,混在客卿的名头里。”她翻一页,“商雪凝那边,宗门盯着,暂无异动。墨蛭绝食三日,刑堂加了锁。”
“玄阴谷早两日。”江砚白骑在马上,隔着车窗说,“晓得太早了。我们的行程,玄诚子昨日才最后定。”
“太乙门的帖是半个月前发的。”洛璃说,“日子早定了。早两日出发,赶的不是我们,是场子。”
“赶场子做什么?”
“先到的人,先挑座。”她说,“先挑座的人,先看别人的座。”
唐窈把情报合上,抱在怀里,嘀咕:“姐姐,我算不过来这笔账。他们盯着我们,我们盯着他们,刑堂又盯着他们,他们兴许还有人盯着刑堂,这丹会,到底谁猎谁啊?”
“这一趟,猎人与猎物的座位,还没定。”洛璃说。
江砚白低声接了一句:“从来就没定过。血河道蛰了,商雪凝递信了,玄阴谷上路了,四条线,一齐往万药谷去。可四条线彼此,也不全通气。傅云舟不晓得墨蛭,墨蛭不晓得商雪凝的信递到了谁手里。”
“各怀鬼胎。”洛璃点头,“鬼胎多,缝就多。缝多,好查。”
车轮碾着官道,日头升到正头顶。车窗外,界碑一块一块往后退。过了官道的第一块界碑,洛璃倚着车窗,指尖莲光浮起一点,一闪,灭了。
“座位不用定。”她说,“到了台上,谁亮刀,谁坐主位。”
唐窈愣了愣:“那要是都没人亮刀呢?”
“那就轮到我们亮。”洛璃闭上眼,“丹会三日。第一日看座,第二日看人,第三日,看刀。”
车驾往东南去。官道尽头,万药谷的方向,天际线上压着一层云,云后头透出一点黄,说不上是日色还是别的什么颜色。
江砚白催马,跟上半个车位。他的手一直搭在剑柄上。借来的制式剑,不顺手,可他骑了这一路,没换过姿势。
唐窈抱着情报,颠得直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最后歪在车壁上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