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青冥地界第二天夜里,车队宿在官道旁一处旧驿。
驿是废的,只剩半圈土墙和一口井。韩烨,青冥宗这次随行的护卫统领,剑堂出身,三十来岁,话少,管十二个人的布防。他把营地划成三块,车驾居中,护卫轮值,行囊靠里。
“洛师叔。”他来报,“今夜两班值,子时换。此地离万药谷还有四日脚程,往后越走人越多,岔道也多。”
“晓得。”洛璃说,“加一样。今夜起,营地外围三十丈,我布痕。什么东西进来,碰了痕,我会醒。”
“什么痕?”
“不用你管。”她说,“你只管看见异动就吹哨,别先上。”
韩烨看了她两息,抱拳走了。他心里不服,统领被一个丹师教怎么带护卫,搁平日他要顶回去。可他是听过剑冢那一夜的人,忍了。
洛璃睡得晚。她绕营地走了一圈,指头在各处石头上、树根上点了几点,莲光细成丝,附上去,肉眼看不见。回车上,她没睡实,靠着车壁,闭眼养神。
三更。
眼皮底下的黑,动了一下。
不是声音,是痕断了一根,三十丈外,东南角。紧接着是第二根,第三根,来的不是一个人。
洛璃睁眼,掀帘。
“来人了。”她说,“七个。”
话音没落,第一声哨就撕开了夜。韩烨到底是剑堂的人,反应不慢。
七道黑影破空而进。都蒙面,黑衣,身法不一,有人走地,有人走墙头,进来之后互不搭话,散开就是一个雁阵,直取车驾。
韩烨带四个护卫迎上去,刀剑才碰上,他就骂了一句。
“烟!退!”
死士袖里放烟,青灰色,贴地漫。护卫里有一个退得慢了半步,吸了一口,腿一软跪下去,骨头缝里像有虫在啃。蚀骨的迷烟,散功的路数。
“都退到车里!”洛璃下车,袖一拂。
莲光起。她没拿莲光去烧人,先把光铺成一片,往烟上压。烟碰上莲光,一层一层褪色,青灰洗成白,白散成无。涤秽不伤正,烟是秽,护卫是正,一并涤过去,跪下的那个护卫一口气缓了上来,自己爬起来了。
“能动了?能动就别再吸第二口。”她说。
七个死士变阵。三个缠韩烨,两个绕侧面扑车驾,两个压后路截退路。招式路数各家各样,可配合严丝合缝,连一个眼神都没交换,这是死士营里喂出来的打法,不认人,只认阵。
扑车驾的两个到了。
洛璃的身形动了一下。
车驾边上,忽然站着两个洛璃。
一个在原地,一个在三尺外,衣着神态分毫不差。扑过来的死士一瞬迟疑,扑向三尺外那个,三尺外的“洛璃”散了,是莲光凝的影。迟疑那一瞬,本体掌中莲火已经递到了,一个死士的半边身子上燎起来,翻滚着摔出去,没再起来。
另一个死士弃了车驾,反手一刀,刀上淬着腥的气,斩向真身。刀到了,剑先到。
江砚白一直没离开车驾五步。剑光横过去,刀断成两截,死士的腕跟着断了。江砚白第二剑没落下去——洛璃的声音过来:“留活的。”
剑停在死士颈侧半寸。
后路上,两个压截的死士要跑,跑了三步,官道两头各起一道剑气,路封死。他们折回来,一个被韩烨围住,一个迎面撞上莲火。
半炷香。
七个死士,倒下五个。余下两个,被洛璃指尖放出的两缕莲光缠住周身大穴,修为锁死,跪在地上,动不了,话也说不出,她先封的就是喉。
营地里的火把全点起来了。护卫打扫场子,韩烨把倒下的五个一个一个查验过去,回头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洛师叔,五个,都断了气。断腕那个,他自己咬的牙。”他摊开手,掌心里一小粒蜡丸,抠自死人牙缝,“毒囊。活捉的这两个,牙里八成也有。”
“所以先封了喉。”洛璃说,“唐窈。”
唐窈从辎重车后头钻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根挑箱的木杠,头发乱着:“姐姐!我没事!我就是,我就是方才腿软了一下,缓过来了!”
“软了就软了,不丢人。”洛璃说,“拿水来,化开这两人的牙。”
牙被撬开,蜡丸抠出来,两粒,丢进炭堆里,滋的一声,烧出一股子腥。
死士的面具被扯下来。两张脸,普通,看年纪三十上下,脸上没记号。可耳后各有一块刺青,指甲盖大,一朵墨色的云,云底下一道钩,玄阴谷豢养的影卫,外堂的记号,这个韩烨认得。剑堂的卷宗里有。
“影卫。”韩烨的声音沉下去,“玄阴谷外堂的私兵。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天南的官道上,他们动手,等于跟青冥撕脸。”
“没撕。”洛璃摇头,“死士不记名,不传话,死了不认账。他们算的就是死绝了,你我拿不出凭据,只能吃哑巴亏。”
“可现在活着两个。”
“活着两个,他们算漏的。”她说。
两个活口被押到火边。问话问了半个时辰。
姓名,不答。受谁指使,不答。玄阴谷,听都没听说过。嘴封着,解开了也不答,眼神是空的,死士营里熏过心志的人,眼神就是那个样子。
韩烨问急了,抬手要动粗,洛璃拦了。
“别费力气。这种问不出东西。”她看着那两张空脸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“问不出东西,本身就是东西。”
“此话怎么讲?”
“普通的截杀,雇山匪,图财,有怨,都有个来路。死士没来路,只有买家。”她说,“买家是谁,脸不能露。可这七个死士不是冲我性命来的,你没看出来?”
韩烨愣了一下。
“他们留手了。”江砚白在旁边开口,收剑入鞘,“七个人,两拨缠斗,一拨直取车驾。取车驾那两个,出手都在要害,可变招慢。真杀人的死士,不慢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来秤斤两的,不是来收命的。秤完了,死五个活两个,账也就送回去了,她的斤两。”
“试深浅。”洛璃说,“玄阴谷那‘三件小事’,头一件。”
韩烨吸了口气:“那要不要知会宗门,”
“不知会。”洛璃说,“打回去的信,报‘官道遇匪,击退’,一行字,写完。这两个活口,不进明册。韩统领,你挑两个嘴最严的,单独一辆车,眼蒙着,耳塞着,到了万药谷,人交给我,看押的地方我来找。”
“押着两个玄阴谷的影卫去赴玄阴谷也到的丹会?”韩烨皱眉,“洛师叔,这风险——”
“风险在明面上押着,才是风险。”洛璃说,“藏着,是本钱。玄阴谷当七个都死了,账上记的是‘试探不成,折五人’。他们不晓得我手里有两个人证。晓得了,今夜到开会的四天里,他们还会再来收尾,收得掉,本钱没了。收不掉,”她看向那两个跪着的死士,“我在万药谷,随时能当众开箱。”
韩烨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过了两遍,抱拳:“明白。我亲自挑人。”
营地重整。尸体拖到驿墙外烧了,血迹撒土盖了。折腾到四更,各归各位。唐窈缩回车里,抱着她的情报匣子,这一回没睡着,眼瞪着车顶,嘴里小声嘀咕:“我就说我总觉得有人要来,真来了,七个……”
“睡。”洛璃闭着眼,“明日照常赶路,谁也不许多说一个字。”
同一个夜里,六百里外,玄阴谷车队的宿营地。
傅云舟坐在车尾,没睡。一枚传讯符在他袖中烧尽,灰落下来,他掸了掸。
符上四个字:试金不成,暂缓。
他在袖子里摩挲那枚谷令,摩挲了很久,忽然低笑出声。笑声压在喉咙里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。
旁边守夜的谷中弟子瞥他一眼:“傅客卿,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傅云舟收了笑,一字一字往外挤,“我在笑,堂堂玄阴谷,外堂养着一营影卫,七个打一个丹师,折了五个,摸回来的账,只怕连人家的底都没摸着。”
他捏紧谷令,指甲掐进铜面。
“连一个洛璃的深浅都试不明白,”他低声自语,“玄阴谷接我这枚弃子,图的到底是什么?”
铜牌的边硌着掌心。官道往东南去,两支车队隔着四天的路程,往同一个谷口走。夜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,傅云舟缩了缩肩,把谷令塞回袖子最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