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驾走了四天，第五日晌午，天南城到了。
城门比青冥的山门高出一倍，门洞里过的人，一多半是修士。十年一届的论道，天南十四家全到，散修蜂拥，官道最后二十里堵得走不动，韩烨在前面开道，开了半个时辰才进城。
入了城，路两边张着灯，还没点。街边茶棚里坐着的老修士，看见车驾上青冥的旗，又看见随行护卫捧着的那方“药王谷传承者”的名帖牌，一棚子人全站起来了。
“药王传人到了。”
这三个字比车驾走得快。车驾还没到下处的客栈，满街都晓得了。有人扒着茶棚的柱子看，有个白胡子老修士感慨了一句，声音不小：“药王谷的衣钵，断了百二十年，居然落在个女娃娃手里。”
旁边有人接：“落在谁手里不要紧，要紧的是落在谁手里还活着。”
这话没人接。说话的人缩回茶棚里去了。
洛璃坐在车里，帘子掀开一线，把街面上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看人不看脸，看手，看坐姿，看谁的眼睛跟着车驾走，又看谁的眼睛不看车驾，不看的那几个，才是盯得最死的。
“姐姐。”唐窈挨过来，压着嗓子，“方才茶棚里那几个，有两个手上有茧，茧的位置不是握剑的，是常年握针的。用针的修士，盯我们的车盯了一路。”
“记下脸。”
“记下了，左边眉角有痣的那个，还有右边袖口沾药渍的那个。”
论道台在城中心，九十九丈高，青石垒的，四面看阶。太乙门占东，玄阴谷占西，两家各出一列执事，管丹会三日的章程。开幕第一夜，不议事，先设宴。
上宾席的帖子，太乙门前几日就递到了下处。帖是闻人鹤亲笔，太乙门主，天南论道的东道主之一，帖上落款处一个“鹤”字，笔锋收得极干净。
酒宴设在论道台底层的敞厅，百家齐到，三千修士入席。洛璃带江砚白、唐窈入席，韩烨留守客栈——客栈柴房后头那间小屋，锁着两个蒙眼塞耳的人。
敞厅里，主位坐了两把椅子。东边那把上坐着闻人鹤，青袍，须发半白，端着杯子，跟左右说话，声音不高，笑纹是真的笑纹。西边那把，坐着一个女人。
姬无霜。玄阴谷谷主，洛璃头一回见。四十上下的相貌，穿玄色，衣上不绣纹，只在袖口压了一道银线。她不跟人闲话，入席起就坐着，眼睛把全场扫了一遍，扫到洛璃这一席的时候，停了一停。
酒过一巡，她起身了。
她端着茶壶，穿过半个敞厅，走得不快，沿路的修士一桌一桌地起身见礼，她一一点头，点到谁都是一样的弧度。走到洛璃席前，她亲手执壶，斟了一盏茶。
“洛小友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冷不热，字却咬得清楚，“药王传承，百年归宗，实乃天南之福。本谷敬小友一盏。”
洛璃站起来，双手举杯还礼。
“谷主客气。”
“听闻小友丹道一脉，源出药王正传。”姬无霜的壶没放下，“本谷雪域百年，藏雪髓一宗。有意与青冥、与药王一脉，共研雪髓炼丹之法。小友是药王传人，此事，本谷想听小友一句准话。”
敞厅里，方圆十桌的声音矮下去了。
三百双耳朵，全竖着。玄阴谷主亲自执壶敬茶、当众递话，这不在任何一家的规矩里。规矩里，谷主一级的人物，递话递给宗门，不递给一个人。
洛璃把茶盏捧在手里，捧了两息。
“雪髓是好东西。”她说，“百年雪域，天下独一份。贵谷送青冥的那一份，我入谷的时候清点过，成色上乘。”
“小友识货。”姬无霜笑意加深。
“正因为识货。”洛璃把盏放回桌上，声音不高，可十桌之内听得清清楚楚，“雪髓是贵谷雪域百年所出，来路干净，法子独家。这样的东西，自己炼自己的，不好么，何必与人共研？好意，心领。丹道之事，各凭其法。”
姬无霜执壶的手，稳着。
“各凭其法。”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，笑没退，“小友快人快语。也罢，丹道上的事，急不得。三日丹会，本谷有的是耐心。”
她转身回席，一路还是那样点着头，弧度还是一样。
回到主位坐下，她执壶给自己续了半盏，指节在壶柄上轻轻叩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她身后三桌，灰衣执事垂着眼，袖中的指头动了一动。再往后两桌，客卿席的末座，傅云舟端着酒杯的手顿了半息，眼睛从杯沿上抬起来，跟灰衣执事的方向，碰了一下，又各自收回去。
这一切，洛璃没看。她在跟闻人鹤那一席的人见礼。
这一切，唐窈看了个全。她低头给洛璃布菜，嘴对着碗：“姐姐，后头，灰衣的，还有傅云舟，对了眼了。”
“嗯。”洛璃夹了一筷子菜，“吃你的。”
散席，已是二更。三千修士大半醉着，出了敞厅各回各处。回下处的路上，唐窈把攒了一夜的话倒出来。
“姐姐，姬无霜不对劲。谷主一级，亲自端着壶过来敬茶，还当着三百人说‘想听你一句准话’，这不是敬茶，这是把她玄阴谷的脸，垫在你脚底下。她要真想合作，递帖子走青冥的门，三日后有的是正日子。她挑开幕这一晚，挑满厅的人——”
“晓得了。”洛璃说，“你说下去。”
“她是说给别人听的。”唐窈的声音压得更低，“药王传人收了雪髓、肯跟玄阴谷共研丹法，这话要是从你嘴里出来一个‘好’字，明天全天下都晓得药王一脉跟玄阴谷搭上了。往后玄阴谷拿雪髓做任何事，做的账，都能记到你名下。她要的不是合作，是借‘药王’这个名头，给雪髓洗来路。”
洛璃走了两步。
“你方才说，雪髓的来路。”她停下，“雪髓的来路，有什么要洗的？”
唐窈愣住：“我，我就是这么一说，百年雪域，听着就干净啊。”
“太干净了。”江砚白在旁边开口。他一路没喝几口酒，此刻走在两人外侧，声音压得低，“玄阴谷的雪域在天南最西，巴掌大一块。我在江家的时候，家里收过他们一份贺礼，雪髓，指甲盖大一块，说是谷中三年的出产。一宗雪髓送到青冥，是整匣的。巴掌大的雪域，百年出几匣？”
“要么雪域不止巴掌大。”洛璃接着说，“要么，雪髓的来路，根本不是雪域。”
三个人走回客栈，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。
客栈门口，韩烨迎上来，低声报：“客栈无事。柴房那两位，喂了饭，没动。”
“继续锁着。”洛璃进门，“明日起，丹会开场。唐窈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去盯一样东西。”洛璃说，“雪髓。玄阴谷的展台、丹案的方子、各家往来的礼单，论道三日，只要雪髓出场，一笔一笔给我记下来。”
“姐姐是想，”
“她今晚递话，被我顶回去了，她没恼。”洛璃往里走，“没恼的东家，才会急着上第二道菜。论道期间，雪髓一定会再出场。出场那天，就是它露来路的那天。”
后院柴房的灯，留着一盏。夜深了，天南城的灯，一条街一条街地灭下去，只剩论道台顶上那一圈，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