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会第二日,开试。
试的规矩贴在论道台丹区的牌上:同题竞炼,九品清心丹。三十位丹修同起炉火,一炉定名次。清心丹是丹道的根基丹,最忌灵息紊乱,火差一分,息乱一缕,开炉就是废丹。越是根基丹,越藏不住人。
三十座丹台,一字排开。洛璃的台在正中偏东,右边隔三座,是祁明月的台。
祁明月,太乙门丹道首席,闻人鹤座下头一个丹道弟子,四十出头,天南丹修里排得进前三的人物。入座之前,他从自己那座台走过来,隔着两步,对洛璃拱了拱手。
“洛师妹。”他说,“家师提过你,药王谷的火,失传百年的火。今日同台,正好领教。”
“领教不敢。”洛璃还礼,“各炼各的。”
“各炼各的。”祁明月笑了一下,回台。他笑里没刺,可也没多少余地,太乙门首席,输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后辈,他自己心里那关,比名次先过不去。
孟青也来了。太乙门请的陪炼,丹案旁坐三位老丹师压阵,孟青坐洛璃这台侧位。老人昨日认了洛璃这个晚辈,今日自告奋勇来坐着,说是“老夫就看看,不插手”。
“丫头。”他坐下,压着声,“祁明月的清心丹,八年前炼出过九品。他最好的成绩,就在这一味上。你稳着来,别被头一炷香的香气带乱了节奏。”
“晓得。”
铃响,起火。
三十座丹台,三十道火同时起来。台上不许外人近,添炭换水,由丹区的杂役统一伺候,两家执事各带一队,轮着走。
头半个时辰,祁明月那边的香气先起来了。他的手法是真的快,取药、称量、投炉,一气呵成,香气盈台,看阶上的修士一片低声叫好。看的人一多,声音就往洛璃这边压——她这边还没香,火稳着,炉温压在极低的线上,慢慢熬。
“她这个火法……”看阶上有个老修士眯起眼,“文火熬灵,这是把三十息的活,做成了三百息。”
“药王谷的老路数。”旁边有人接,“急不得的。”
孟青坐在侧位,捻着胡子,不说话,眼睛眯成一条线。
杂役换班,第三班。
一队四人添炭。走到洛璃台前的,是其中一个青衣杂役,帽檐压得低,手上动作熟练,添炭、拨火、退开,一套下来没一处错。退开的时候,他的袖子在炉口的风口上,擦了一下。
极轻的一下。一撮无色的粉,顺着风口的气,进了炉。
他退回杂役的队伍,站定,头还低着。帽檐底下,傅云舟的眼睛抬了一线,往炉上看了一眼,又垂下去。袖子里的手,攥着,又一根一根松开。
散灵粉。无色,无味,入炉即散,专乱灵息。清心丹遇上它,丹息一乱,开炉必废。灰衣执事递给他的时候只说了八个字:一撮足矣,别回头看。
炉里,火色变了一瞬。
那一瞬,洛璃眉心的青莲,颤了一下。
识海里,青莲三瓣,瓣尖的光晃了晃,又稳住。她辨息的功夫,是莲瓣给的,灵息里多出什么,瞒得过炉火,瞒不过莲。她垂着眼,把炉里那缕气,从头到尾滤了一遍。
多出来的东西,粉,极细,混在灵息里,正一分一分把炉中的息搅散。
她没抬手,没停火,连坐姿都没变。
看阶上没人看出来。孟青的胡子停了一停,身子前倾了半寸,又坐回去。老人看出来了,可他也看出台上的人看出来了,就闭了嘴。
洛璃的手指在炉沿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
炼,还是护?
护,是把那撮粉逼出炉外,丹照旧炼,稳稳当当,八品九品之间,靠真功夫。炼,是留着它,把它当药引,引着炉中乱息归流。
莲华净世,涤秽不伤正。烧是杀敌,洗是净世。这撮粉在炉里是秽,涤过去,粉的散,反着用,就是引。
她选了炼。
莲火降了半分,贴着炉底转了一圈。粉被火拢住,一缕一缕收拢,她以莲光在炉中牵线,把被搅散的灵息,一根一根理顺,理到粉上,用粉的“散”做分流,散成九股,九股归九窍。
火里的活,做了整整两炷香。外面只看得到她的火纹丝不动。
开炉的时刻到了。
裁判长老三人,先验祁明月那一炉。炉开,香冲起一丈高,九枚清心丹,丹色莹白。首席长老报:“八品上,其中两枚,冲九品,惜差一线。”
看阶上喝彩声起。祁明月站在台边,脸上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,可眼睛往旁边那座台瞟。两枚差一线,他晓得不稳。
轮到洛璃。
她揭炉。
香气不是冲起来的,是漫出来的,一层一层,从炉口往台下淌。台下前三排的修士,坐着坐着,一个个坐直了,有几个常年丹火伤神的,眼眶发热,气息一下顺了。
九枚丹,卧在炉膛里。丹体上,每一枚都流转着一圈纹,纹路极浅,青白色,一圈一圈,往外开。
第一裁判长老伸手拈起一枚,对着日头看了三息,手开始抖。
“九品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丹体天生莲纹,香透,诸位闻一闻,这香三日内不散。”他转头,冲着看阶,一字一字地喊,“此乃药王一脉失传的‘莲纹丹’!”
看阶上炸了。
三千人的声浪,从台上滚过去。“莲纹丹”三个字被一层一层往外传,传到论道台外头,外头的人又往里挤。老修士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。有人喊“百二十年了”,有人不说话,就是盯着那九枚丹。
祁明月站在自己台边,没动。他的脸从松,到白,白到底,又一点点收回一个客气的形状。他走过来,两步之外,拱手,声音绷得平:“洛师妹。丹纹天成,祁某,受教。”
“同门切磋,谈不上了。”洛璃说,“祁师兄的火,比我快三成。我这一炉,是慢工。”
慢工两个字,她说得没一点刺。祁明月的脸,还是绷着。他退回去了,退到一半,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炉。
孟青在旁边抹了一把眼睛,骂了一句:“人心,鬼心,都在一炉里。老夫坐了一上午,腿都麻了,值。”
长老验丹毕,鸣锣。首试夺魁,药王传人,莲纹丹现世。当场,闻人鹤从主位上站起来,隔着一整个丹区,遥遥举杯。
声音落下去的时候,洛璃做了一件事。
她拈起炉边一小撮残留的粉末,就那么捏在指间,抬着手,让全场看清。
“诸位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可锣声刚落,全场正好静着,“炉口风口,落了点东西进来。无色,无味,入炉乱息。”
三千人的静,这一回是真的死静。
“清心丹最忌灵息紊乱。”她说,“有人想看我的笑话。”
她把那撮粉收回掌心,掌一合。
“可惜。”
她转身,往台下走,走下台阶的时候,把后半句丢在身后,正好落进全场竖着的耳朵里:
“药王的鼎里,毒物也是药。”
杂役的队伍,站在丹区边上,一动不动。
队伍里那个青衣的,帽檐压得最低的一个,后背的衣裳,从脊心往两边,一点一点洇湿。傅云舟垂着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散灵粉是灰衣执事给的,事成不成,账都会回到他头上,这他早有准备。他没料到的是那句“毒物也是药”,她不但没废,还拿它当了引子。
那句“留着,往后对”,忽然从他记着的旧账里翻上来。
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谁,不晓得是骂她,还是骂玄阴谷。
丹区散场。洛璃回到下处,唐窈早挤在人堆里看完了全场,一路小跑跟回来,进门就嚷:“姐姐!莲纹丹!我方才看见有三个别家的丹师,追着问裁判长老,问那丹纹是不是丹成之后刻上去的,长老拿丹给他们看,纹在丹体里头,活的,会流,”
“唐窈。”洛璃坐下,倒了杯水,“先说正事。”
“哦,对。”唐窈凑近,压低声,“杂役那队人,我散场后跟着看了一段。第三班那四个人,出丹区就散了,三个人往西边去,一个往北。往北那个,走路脚跟不着地,肩缩着,进了北街的巷子,我认得那个背影。”
“傅云舟。”
“姐姐怎么晓得我认出来的是他!”
“废话。”洛璃喝了口水,“撒粉的手,抖没抖?”
“抖了。”唐窈比划,“撒之前,他袖子停了一下,就一下,才贴上去的。”
“停了一下。”洛璃把杯子放下,“他不是心软。他是头一回干这个,手生。”
她坐着,把那撮封在纸包里的散灵粉,从袖中取出来,搁在桌上。纸包小小的,四角折得齐整。
“粉留着。”她说,“跟他官道上那两个死士活口放一处。都是玄阴谷的账,攒着,一笔一笔记。”
孟青从门外进来,坐下,缓了半天气,才开口:“丫头,老夫得说一句。今夜起,你这九枚丹,就得防人偷、防人换、防人下毒。天南城这三天,明面上是论道,暗地里,你现在是全场最扎眼的那块肉。”
“晓得。”洛璃把纸包收进袖中,“所以丹,长老团封库了,我手里只留一枚。”
她抬起手。指间捏着那枚留的莲纹丹,青白的纹,在灯下极慢地,流了一圈。
“药王一脉的名,今日算是当众挂出去了。”她说,“挂出去的名字,就是靶子。靶子立起来,才有人朝它放箭。放一支,记一支。”
窗外,天南城的更梆,敲了两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