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会第二日午后,剑试开擂。
擂在论道台南面,一座方台,四边护栏。规矩简单:登台论胜负,点到即止,伤者自认。各家弟子轮着上,天南论道的剑试,比的不是名次,是各宗这一代的斤两。
江砚白是第三个上的。
他上台的时候,台下有人认出来了,议论声起了一层。
“就他?药王传人身边那个佩剑的?”
“青冥宗的名册上没这个人。随行的护卫统领叫韩烨,不是他。”
“借的剑。”看阶前排一个眼尖的指给他看,“剑是青冥的制式剑,普通的。人不是普通的,你看他站到台上,脚下没站桩的虚位,重心全在实位,这是把命放在剑上养出来的人。”
第一场,太乙门的一个剑修,三十招的功力。三招,被江砚白挑了腕,剑落台外。
第二场,另一个宗门的,五招。
第三场到第七场,各宗轮着上,有快有慢,最快的一个,两招。
七战。他一场没用超过十招。制式剑在他手里,一招一式都没什么花样,就是快,就是准,剑意藏在剑底下,不出鞘也能感觉到压着的那股东西。
台下的议论,七场换了一茬。
“青冥这一代……藏了这么个人?”
“不是青冥藏的。”有老修士摇头,“你看他的剑路,不是任何一家的路数。自成一脉。”
主持剑试的执事看向西面主位。姬无霜坐在那里,端着茶,看完第七场,放下杯子。
她身后,一个玄衣剑修站起来,上台。
吴钩。玄阴谷剑道首席,天南西部排得上号的刀客。他不用剑,用刀,弯刀,刀名“裂风”。上台报名号的时候,他把刀从背上解下来,随手一抖,刀风扫得台面沙响。
“江……阁下怎么称呼?”他问。
“江。”
“江阁下。”吴钩咧了一下嘴,“七场,我看了。你的剑快。我的刀不快,可我的刀沉。接得住,你就赢了一半。”
“够了。”江砚白抬剑,“来。”
刀先到。
裂风第一刀,劈的,势大力沉,台板震得护栏嗡嗡响。江砚白侧步,剑贴着刀背滑进去,削他持刀的手指。吴钩翻腕,刀背磕开剑,第二刀横扫。两个人缠上,一寸一寸磨。
吴钩的刀是真的沉。刀刀往死力上压,压着江砚白的剑往回收。台下看着,前期是刀攻剑守。三十招过后,看阶前排的老修士,眯着的眼睁开了。
“这剑,在喂。”他低声说,“剑一直在让,让完了就削。他每一剑都削在刀势的旧力将尽、新力未生的地方。他在磨这把刀的节奏。”
七十招,吴钩的刀势开始乱。他的力气没少多少,可节奏乱了,刀刀慢半拍,每一刀都被那柄制式剑先半步等着。到九十招,吴钩一记力劈,江砚白没让,剑迎上去,两兵相交,一声脆响,弯刀荡开,江砚白的剑尖停在吴钩咽喉三寸。
同一瞬,吴钩的刀刃停在江砚白腰侧三寸。
两人僵了一息,各自收兵。
裁判长老起身:“刀剑同止,判平。”
台下有叫好的,也有不叫好的。叫好的是外行,看热闹;不叫好的是内行——内行都看出来了,九十招以后,是剑在等刀。判平,是给玄阴谷留的脸。
吴钩收刀,胸口起伏,盯着江砚白看了三息。
“制式剑。”他忽然说,“你用的是青冥库房里的制式剑。”
“是。”
“明日我再约你一场。”吴钩把刀背回背上,“你换自己的剑。我用全力。今日这场,不算数——对你不公平,对我也不公平。”
“随时候着。”
吴钩下台,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你的剑,是哪一家的路?”
“家传。”江砚白说,“没名。”
吴钩盯着他,点了下头,下台去了。
台下炸开议论的时候,出事了。
方才最后一记刀剑相交,两股余劲对冲,掀翻了擂台东面一整段护栏。护栏飞出去,底下坐着的是散修区的低阶弟子,避让不及,两个弟子被剑气扫中,一个伤了肩背,一个伤了手臂,血当场就见了。
执法的执事还没围过去,上宾席上,一道人影已经掠下台来。
洛璃。
她蹲在伤者边上,两指搭脉,看了一眼伤口。剑气伤,伤口里绞着两股对冲的余劲,一般的止血药压不住,硬压,伤口好了,经脉里也得留病根。
掌心莲光起。
莲华净世,拂过两处伤口。光是青白色的,薄薄一层,贴着伤口走了一遭。绞在肉里的两股余劲,被光一层一层剥出来,化掉。伤口的血,止了,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。
前后,不到二十息。
围观的那一圈修士,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是什么手段……疗伤术?没见过这个路数的。”
“涤字诀?可涤字诀只涤毒,不生肌。”
“药王一脉。”前排一个老丹师喃喃,“失传的药王一脉正传手段。涤秽不伤正,正的里头,肉也正,血也正,一起养了。”
两个伤者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臂,愣着,不敢信。洛璃叫执事带他们下去歇着,起身要走,又被拦住了。
拦她的是剑试区另外两家宗门的弟子,搀着一个师兄。那师兄方才早几场下的台,经脉震伤,脸色灰败,捏着一枚八品的行气丹,不敢服——他们宗门穷,八品丹是能拿出的最好的了,可经脉震伤这种伤,丹力走不到病灶,白费。
“洛、洛仙子。”搀人的那个,话都磕巴了,“我师兄他……台下能不能,”
洛璃看了看那个灰败的脸,又看了看他们手里那枚捏出汗的丹。
“八品的留着。”她说,“你们宗门不宽裕,丹别糟蹋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玉瓶,倒出一枚丹。丹体上,青白的纹,静静流着。
“服了,坐着,半个时辰内别运功。”
那师兄接丹的手在抖。丹入喉,他师弟扶他坐到台阶上,不过十几息,那张灰败的脸,一点一点回了血色。半个时辰不到,他自己站起来了,先摸自己的脉,摸完,给洛璃深深一揖,揖到底。
“这丹,我们,我们买不起,”
“不卖。”洛璃说,“送。”
她声音不高,说给那师兄,也像说给全场。
“丹道不在斗,在救人。”
看阶上,几千人的场子,静了。
静了足有三息,不知道谁先鼓的掌,哗一下,一片。
上宾席东面,闻人鹤端着茶盏,笑纹堆起来,跟左右说了句什么,左右都笑。西面,姬无霜没笑。她看着场中那个青衣的女子,看了很久,抬手,把身边侍立的一个灰衣执事叫到跟前,低声吩咐了两句。执事领命,退下去了。
散了场,回下处的路上,唐窈话多得收不住。
“姐姐!你晓得方才全场多少人盯着你的手看吗?我数了,光前排就,算了数不清。还有那个吴钩,他约了江大哥明日再战!他要全力!还有祁明月,祁明月就站在看阶东头,全程没动,我出场地看到他还在,手背在身后,捏着他那炉八品清心丹,捏着捏着,”
“捏碎了。”江砚白在旁边说。他走在洛璃另一侧,方才下台,走看阶底下过,看见了。
“啊?”
“八枚丹,捏碎在掌心。”江砚白说,“一枚没剩。”
看阶东头,祁明月确实在那儿站到了最后。捏碎丹的时候,他身边的小师弟吓得没敢吭声。此刻他往太乙门的住处走,走得快,小师弟小跑跟着。
进了住处的门,他站定,把捏碎的丹渣,一点一点从掌心里抖在阶下。
“回去告诉师尊。”他说,头没回,“太乙门若再小看青冥药峰,十年后的天南丹道,姓洛。”
小师弟愣着。
“愣着做什么。去。”
小师弟跑了。
祁明月一个人站在院里,抬起手。掌心被丹渣硌出的红印,一片一片。他看着那片红,看了很久,攥起了拳。
下处这边,掌灯了。韩烨来报,一切无事。孟青没走,蹭了晚饭,正跟唐窈抢最后一碟花生米。
江砚白把那柄借来的制式剑,横在膝上,拿布擦。擦到剑身中段,他停下来。
“明日吴钩约我再战。”他说,没抬头。
“嗯。”洛璃在灯下写她记的账,头也没抬,“他约的是你的全力。”
“我的全力,得用自己的剑。”江砚白说,“‘影’在你腰上。”
洛璃的笔停了一下。
她把笔搁下,伸手解腰间的系带。那柄缠旧布条的断剑解下来,她提着,走过去,放在他膝上,压在制式剑上头。
“用完了还我。”她说,“剑坪之约,没作废。”
江砚白看着膝上两柄剑,一长一断。他把制式剑挪开,搁到一边,手掌按在断剑的旧布条上,按了一会儿。
“明日之后,”他说,“青冥药峰的名,和江家的名,就都要当众挂出去了。”
“一起挂。”洛璃坐回灯下,拿起笔,“靶子立两个,箭也多一倍。省得全朝我一个人飞。”
灯芯结了个花。孟青在那头喊,花生米没了,再不来抢就归老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