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道第三试是斗法自由擂。前两试的规矩是命题同台,第三试反着来,不命题,不限门派,谁都可以上台当众斗法。天南论道压轴的戏,历来就在这一场上。
自由擂开了大半天。各宗弟子轮番登台,胜负掺半,有打得人拍腿叫好的,也有打得人打哈欠的。可到了午后,一名蒙面女修上台之后,看阶上的哈欠就全没了。
那女修黑纱蒙面,一身青衣,腰间悬着一只小铃。她先胜了第一战,三招定胜负,胜得平平无奇。到第二战,她腰间的铃响了一声,对手手里的剑就歪了半尺。从第三战起,越打越邪。她的招式不算快,可每一招都往人心口、咽喉、眉心招呼,狠得不留余地。第六战那个散修败下台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纸,蹲在台根底下干呕,半炷香都没缓过来。
“魂音。”孟青坐在看阶上,脸色沉了下去,“铃音惑神,这不是正道的路数。她腰上那只铃,是摄魂的法器。”
旁边一个老修士皱眉问道,摄魂的法器也能上论道的台?孟青冷笑了一声,说规矩里禁的是毒物和埋伏,法器只要当众亮出来,就不算暗器,这是明摆着钻空子。有人去查了名帖,报的是散修,无门无派。孟青捻着胡子捻了两下,到底没捻出话来。
第七战,没人敢上了。蒙面女修立在擂心,等足了一炷香,台底下静悄悄的。她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隔着面纱传出来,闷闷的。她问台下没人了吗,既然没人,那她就不等了。
说着她抬手,把脸上的黑纱扯了下来。
一张脸就这样露在了几千人眼前。二十上下的年纪,眉眼生得极艳,可那双眼睛底下压着一层青黑,说不清是熬夜熬出来的,还是功法反噬出来的。
看阶上有人认了出来,惊咦了一声。
洛璃也认出来了。她坐在上宾席里,手里那盏茶,稳稳地放回了桌上。
洛清鸢。洛家的二小姐,她名义上的妹妹。当年洛家除她名的时候,洛清鸢还是洛家捧在手心里的明珠。此刻站在台上的这个人,脸还是那张脸,可从眉眼到站姿,整副骨头都换过了。
“诸位。”洛清鸢立在擂心,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送得极远,“我姓洛,洛家的洛。”
全场都竖起了耳朵。洛家在天南算不得什么大宗,可“洛家”两个字接在“药王传人”后面,就不一样了。这两天满城都在传那点旧账,弃女、除名、族谱上被一笔勾掉的名字,如今正主就在台上。
她抬起手,遥遥指向上宾席的方向,一字一字地说,洛家弃女洛璃,可敢上台。她说她来讨教,顺便替天南看看清楚,这位药王传人,是不是也是个被抽了灵根的赝品。
台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。有人问什么叫赝品,有人说洛家除名的那个不就是传闻里灵根有损的么,立刻有人反问,灵根有损能炼出九品莲纹丹?说这话的人自己先笑了。
洛璃站起身来。她理了理袖子,从上宾席一路走下去,议论声在她身后一路矮下去。走到擂边,她没借台阶,脚尖一点,人已经立在台上了。
“你叫我什么?”她先开口,“弃女。”
“洛家的族谱勾了你的名。”洛清鸢嘴角挑着,“勾名那天我在场,是爹亲的手,一笔勾掉的。洛璃,你被家里扔出来那天,哭没哭?”
“没哭。”洛璃说,“忙着活。”
“活下来了,还活得风光。”洛清鸢点了点头,腰间那只铃随着她的话音轻轻晃了一下,“药王传人,莲纹丹,满城给你张灯。凭什么。”
“洛清鸢。”洛璃看着她,“你现在,是万魂教的人。”
台底下的嗡嗡声这一回是真炸了。万魂教,拿魂养功的魔教,天南正道剿了百年没剿干净的那个教。洛清鸢立在擂心,被这句话钉了三息,随后放声笑了,笑得前所未有地畅快。
“是又如何?”她说,“正道除我的名,魔教给我递帖。洛璃,你猜哪一边待我更好?”
“猜不着,也不猜了。”洛璃抬起手,掌心莲光浮起,白里透青,“你上台叫阵,我应了。打。”
洛清鸢的手按上了腰间的铃。
铃摇了。铃声不大,可那声音不走耳朵,直接往人脑子里钻。看阶前排的低阶弟子一片一片捂住了头,有人闷哼出声,有人当场跪了下去。这是摄魂的音,魂弱的人听上一声,就是挨了一记闷棍。
铃音扑到洛璃面前。莲华净世从她掌心荡开,青白的光铺成一圈,铃声撞进那圈光里,像石头丢进深水,连个响都没溅起来,就沉了底。台下捂头的弟子一个个缓过气,抬起头,怔怔地望着台上那一圈光。
孟青在看阶上站了起来,喃喃说了句泥牛入海。摄魂的音,被净世的光涤了。洛清鸢连摇第二铃、第三铃,铃音一层急过一层,那圈光纹丝不动。
“好,那不用铃了。”她低喝一声,欺身而上。
她指爪成钩,黑气缠指,使的是万魂爪,抓魂的功夫,招招不走皮肉,专走气脉。洛璃不退,莲光贴着她的爪走,爪到光消,连抓三下,三下全空。洛清鸢翻身退开,袖中放出一蓬黑雾,雾贴着台面漫过来,沾着的地方一层一层枯下去,台板的青石边缘都泛了灰。莲光往下压,黑雾褪了色,散了。
她连变两套功不成,最后双手掐诀,脚下生出三根黑桩,桩顶各开一朵墨色的莲。这是黑莲桩,困阵的路数,桩一立稳,台上三面的气全往阵心挤。
洛璃立在阵心,没有动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朵墨色的花,忽然开口说,这花,她家祖上见过。
“闭嘴!”洛清鸢的声音劈了。
“当年,也有人拿这种东西抽过我的根。”洛璃的声音很平,“黑莲吸灵,一吸一个准。我灵根被抽的那三天,吸我的东西,就是这个。所以这花长什么样,走哪条经脉,吸哪一口气,我比你熟。”
她抬起头,从阵心往外走。莲华净世贴着她周身收成一层薄光,三根黑桩的吸力碰上那层光,一丝也吸不动。她一步一步,走到了洛清鸢面前。
“为什么!”洛清鸢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,眼底那层青黑全翻上来,眼睛赤红,“连魔功都克我,凭什么你处处压我一头!小时候压,被除了名还压,进了魔教还是压,洛璃,你到底凭什么!”
“不凭什么。”洛璃说,“你踩的,是我走过的坑。”
话音未落,她的身形动了一下。台侧忽然多出一个洛璃,洛清鸢的爪抓向那一个,抓空了,影散成光。真身已经在她背后,一掌拍落,正拍在腰间,那只魂铃当场碎成八瓣,叮叮当当坠了一地。剑指抵上咽喉。
“前世你抽我的根,今生你修克我的功。”洛璃的手稳得很,“清鸢,你我之间从来不是输赢,是账。”
“前……世?”洛清鸢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她没能问出口。洛璃掌上莲光一送,她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,摔出擂台的边沿,砸在看阶前的空地上,仰面朝天,一口血咳了出来。
全场死静。就在这片静里,她笑了,咳着血笑,笑声又尖又碎。她撑着地面一点点抬起头,说好,好一个账。她说万魂教不会放过她,厉尊也不会,她的名字已经上了册,让她等着血月。
话音落,她袖中一扬,一枚黑玉的牌子掷上台来,落在洛璃脚边。人借着那一掷的势头翻身掠出人群,几起几落,遁得没影了。执法的执事追出去两个,追丢了。
台上,洛璃弯下腰,拾起那枚黑玉魂牌。
牌不大,一寸见方,玉色纯黑,不透光。正面刻着一个字,笔画扭曲,认不出是什么字。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圈纹路,一圈一圈向中心旋进去。她捏着牌子看了两息,那圈纹路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点。她盯着那个点,恍惚觉得那个点也在盯着她,像一只睁开的眼。
“姐姐!”唐窈从台下挤上来,一把抓住她的袖子,手心全是汗,“方才那铃响的时候,我脑子里嗡了一声,什么都听不清了。你没事吧?还有她最后那句血月,跟天牢里墨蛭念的,是一回事!”
“是一回事。”洛璃把魂牌收进袖中,“他们是一家的。”
江砚白也上了台。他没有先看洛璃,而是蹲下去,把地上那八瓣碎铃一片一片捡起来,摊在掌心里翻看。他拈起其中一瓣递到她眼前,铃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嵌着一层针尖大的黑点。他说这铃是拿人骨炼的,一炉魂养出来的东西。
台下议论声一层一层压上来,压不到台上。江砚白站起来,声音压得只剩他们两个人听得见。他问她,清鸢方才脱口问了句“前世”,你没答。
“她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。”洛璃说,“她只是随口重复我的话。她不记得前世,只有我记得。”
“那她那三套功呢?”江砚白看着她,“万魂爪也好,噬灵雾也好,都罢了。黑莲桩为什么偏偏是黑莲?”
洛璃没有答。唐窈在旁边掰着指头算,说万魂教、厉尊、血月、黑莲,墨蛭是血河道的,清鸢是万魂教的,两家喊的号却是一样的话,这俩教要么是一家,要么头顶上供着同一个人。
洛璃往台下走,说唐窈这句话说对了,两条路,只有一个头。执法的执事围上来要录口供,被她一句话打发去问裁判长老了。散场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涌着看台上剩下的八瓣碎铃和一地枯痕,谁也没散得动。
袖子里,那枚黑玉魂牌贴着她的手腕,凉的。
她方才在台上看了那牌子两息,心里有个说不出口的感觉。牌背那圈纹路中心的那个点,在她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,是闭着的。落地之后,才睁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