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衙门的偏厅里，空气有些沉闷。茶水早已凉透，杯沿上积着一圈淡淡的水渍。几位主事正对着案上的地图争论不休，话题是关于如何在下个季度深化各地的官学教化工作。
“中原腹地文风鼎盛，自然要加大经义的考核比重，选拔栋梁。”
“西南蛮荒之地，首要任务是教化，让他们知礼义廉耻，经义倒是其次。”
争论声此起彼伏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坐在一旁的萧承听着这些高谈阔论，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母亲沈黎那句“眼见为实”。他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官学的黑点，忽然觉得它们像是一个个空洞的符号，没有温度，也没有呼吸。
“诸位大人，”萧承忽然站起身，打断了众人的争执，“大家说的都有道理，但咱们坐在这京城里，隔着一千里地去猜下面是啥样，是不是有点……纸上谈兵？”
众官一愣，面面相觑。
萧承深吸一口气，走到礼部尚书王大人的面前，躬身一拜：“尚书大人，儿臣想请个假。这官学到底办得怎么样，百姓心里想啥，儿臣想去亲眼瞧瞧。儿臣愿前往地方考察，实地了解官学运行情况、百姓的文化需求。只有这样，咱们后续制定的政策，才能接地气，才不会落空。”
王尚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子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随即化作了深深的赞赏。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盏，抚着胡须点了点头：“好！殿下能有这份心，是社稷之幸，也是礼部之幸。”
王尚书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手指在上面划了两道线：“既然要去，就不能只看繁华地。老臣建议，殿下这一趟，选两个反差大的地儿。一个是中原的富庶大州，比如清河府；另一个是西南偏远之地，比如黔州。只有看了这两头，才能知道咱们大梁的教化到底到了什么火候。”
萧承目光炯炯，点头道：“就依尚书大人的意思。”
“不过，”王尚书话锋一转，语气变得严肃，“殿下此行，切记八个字：轻车简从，微服私访。不要惊动地方官府搞那些迎来送往的虚套子，咱们要看的，是素颜，不是粉妆。我会让主事张大人随行，他是个老吏，做事细心，殿下遇事可多听他的。”
“儿臣谨记！”
三日后，一队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出了京城。没有仪仗开道，没有旌旗蔽日，只有几匹驮着杂物的骡子和几名衣着朴素的随从。
第一站，中原清河府。
这里向来是粮仓重地，文风也是出了名的盛。萧承没有直接去府衙报到，而是先带着随行主事张大人，直接去了城西的一所县学。
正值课间，院子里传来朗朗读书声。萧承站在窗外，透过破损的窗纸往里看。教室里挤得满满当当，几十个孩子挤在一个大通屋里，连下脚的地方都困难。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正拿着书本，声嘶力竭地念着，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下了课，萧承拦住了一个收拾书包准备离开的少年，约莫十二三岁，衣服虽然旧，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“小兄弟，这学里先生讲得好吗？”萧承笑着递给那少年一个刚买的炊饼。
少年接过炊饼，有些腼腆地咬了一口，含糊不清地说道：“先生学问好，就是……人太多了。有时候听不见。而且……”
少年的眼神暗淡了一下：“而且我家离得远，每天要走两个时辰。我爹说，天冷了就不让我来了，还得回去帮忙收庄稼。这书……怕是念不成了。”
萧承心头一紧：“为何不寄宿在学里？”
“哪住得起啊。”少年摇摇头，“学里只有几间宿舍，早就满了，听说还要交束修和住宿钱。咱这种穷人家孩子，哪住得起。”
走出县学，萧承的脚步变得沉重。这就是中原腹地尚且如此，那西南边陲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？
告别了清河府，马车一路向西，颠簸了半个月，终于是进了黔州的地界。
这里山高路陡，空气潮湿。与中原的一马平川不同，这里的村落都藏在深山老林里。萧承一行人到了当地的一所乡学，还没进门，就听见里面稀稀拉拉的读书声，有气无力，像是没吃饱饭。
这乡学倒是宽敞，因为学生少得可怜。
萧承走进学堂，只见几个穿着土布衣服的孩子正坐在台阶上发呆，手里的书卷着边角，显然是被当成了玩具。
“怎么不读书啊？”随行的张主事上前问道。
一个留着鼻涕的小孩抬起头，迷茫地看了他们一眼：“读不懂。”
“读不懂？”张主事一愣，“读的是什么？”
小孩把书扔过来：“什么‘关关雎鸠’，什么‘君子好逎’。俺们这地界连个雎鸠都没有。俺爹说了，读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，也不能帮俺看好地里的草药。不如早点上山挖药材换钱实在。”
正说着，当地的县令带着一帮师爷急匆匆地赶来了。显然是虽然萧承他们微服，但这几天在乡间转悠，还是惊动了地方官。
“下官不知殿下驾到，有失远迎！”县令是个干瘦的中年人，额头上全是汗，“咱们这乡学……设施虽然简陋，但入学率……咳，正在稳步提升。”
“稳步提升？”萧承指了指那空荡荡的院落，“这就是你说的提升？这满院子一共才几个学生？”
县令擦着汗，支支吾吾：“殿下有所不知，咱们这儿百姓愚昧，送孩子读书的意愿本来就不高。而且……这朝廷发的教材，全是讲中原礼仪和经义的。这些孩子祖祖辈辈都在山里，种的是梯田，采的是草药，那书上的东西离他们太远了，他们不爱听，坐不住。”
萧承弯腰捡起那本被孩子扔在地上的书，翻开一看，果然全是晦涩的经义。他又看了看不远处那连绵起伏的大山，心里那种无力感更甚。
“走，去村里看看。”萧承没再理会县令的辩解，转身就走。
他走进了一户农家。昏暗的屋子里，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和几个板凳。一个汉子正坐在门口编竹筐，旁边放着一堆草药。
“大哥，家里孩子怎么没去读书？”萧承蹲在汉子旁边，递上一包烟叶。
汉子看了萧承一眼，接过烟叶苦笑道：“读书？读啥书？隔壁老王家的小子读了两年，回来算个账都算不明白，种地更不如老子有力气。这读书要是能教教怎么算草药价，教教怎么防虫害，俺砸锅卖铁也送他去。可要是就背那些个‘之乎者也’，那不是耽误功夫吗？”
汉子的每一句话，都像是一记重锤，狠狠地敲在萧承的心上。
他终于明白了母亲沈黎为何要说“政务要眼见为实”。在京城的卷宗上，这黔州的官学或许只是一个数字，或许只有“建设完成”四个字。可在这深山里，那是无数个家庭对于“无用”教育的无奈，是孩子们渴望知识却只能面对枯燥经义的绝望。
“张大人。”萧承转过身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臣在。”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张主事连忙上前。
“把刚才看到的、听到的，全记下来。师资不足、教材单一、住宿短缺、内容不符……”萧承伸手指了指那连绵的大山，“还有，刚才那位大哥说的话，‘学点实用的’。这些，咱们回去都要写进折子里。”
萧承深吸一口气，看着那汉子忙碌的背影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：“大哥，你放心。你的话，我带回了京城。这书，迟早会改成你们想读的样子。”
汉子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明白这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是谁，只是憨厚地笑了笑：“那是好，那是好。若是真有那天，俺给立长生牌位。”
走出那户人家，天色已晚。山里的风透着刺骨的凉意。
“殿下，接下来咱们……”张主事低声问道。
萧承看着远处隐没在暮色中的乡学，那里只有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曳。
“不回县城，今晚就住村里。”萧承紧了紧身上的披风，“这村里的夜，咱们还没睡够呢。明天再去邻县看看，我不信这天底下的难事，都被咱们躲开了。”
张主事看着皇子那略显消瘦却挺拔的背影，心中暗暗佩服。这位殿下，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卷宗上找茬的雏儿了，他的眼睛，终于看到了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纹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