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道第三试收官，本该散场。闻人鹤没散。
他站上论道台顶层的高台，抬手压下满场的声浪，宣布了压轴的最后一试。
“天南地界，西南火脉，古称炎狱。”他的声音送遍全场，“百年一现，如今异动，秘境门户已开。各宗组队入内，采炎髓。七日后门户自闭。炎髓入袋为凭，以量定分，论道总决名次，由此定夺。”
台底下静了三息，然后炸了。
炎髓是什么，场中修士没有不知道的。火脉百年孕一成，成髓之地火灵环伺，采一寸髓，掉一层皮。可正因难得，天南各家丹修抢了一百年。压轴试炼把它摆出来，等于把一块肉挂在狼群里，看谁咬得下多少。
散场之后，各宗连夜点人。规矩是一宗一队，一队不逾二十，青冥宗报了一队十二人，洛璃领队，江砚白、唐窈、韩烨都在册。太乙门祁明月领队，玄阴谷吴钩领队，加上散修凑的三支，合计七队，一百余人。
出发前夜，客栈后院。
“姐姐。”唐窈把誊好的名单摊在桌上，压着嗓子，“我对了一遍数，有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各宗报上来的人册，加起来一共一百零三人。可方才太乙门执事发下来的合队名帖，我一张一张数了，一百一十张。”唐窈的手指点在纸上一行一行划过去，“多出来七个。帖是真的，太乙门照着各宗的报名录发的，说明录上就多了七个名字。名字都挂在各家名下，可各家自己数人头，对不上。”
韩烨皱眉：“名帖不对，问太乙门执事就能对出来。”
“问不出。”唐窈摇头，“那七个名字，各宗名册上都有记录，报到太乙门，太乙门照发。可各宗自己带队的，看名单只认本宗的人，多出来的名字挂在别家名下，别家也不认。谁都觉得那七个人是别家的。七个人，就这么散在七队里，谁也不查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清鸢那张魂牌。”洛璃开口，“她当众掷给我，是失手，也是算计。万魂教要进炎狱，得先有名帖。魂牌是接头的东西，他们的人早就在队伍里了，牌是留给里面的人认的，不对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牌是留给进门的引子。我收了牌，进门那一下，牌会动。他们盯的不是我的名次，是我这个人。炎狱里死一个丹师，可以推给火灵。”
“那牌不能留？”韩烨问。
“留。”洛璃说，“牌在我身上，他们的人就得盯着我。盯着我的，就顾不上别家的炎髓。七个人盯我一个，比一百个人里捞七个，省事。”
唐窈倒吸一口气：“姐姐你是把自己当饵，”
“当靶。”洛璃纠正她，“靶立在明处，箭才朝一个方向飞。韩烨，进秘境之后，明队形照旧，暗里你点两个最稳的，只看人群，不看火。谁的手总往怀里摸，谁的眼睛总往我这边瞟，记下来，别动。”
韩烨抱拳领命。
第二日拂晓，七队人齐了，往西南去。走了半日，到火脉地界。
门户开在一面赤红的崖壁上，一道裂口，一人多高，边上围着太乙门和玄阴谷两家的执事，验帖放行。七队人鱼贯而入。
洛璃过裂口的那一瞬，识海里的青莲，震了一下。
不是颤，是震。三瓣莲光在识海里翻涌起来，像水沸了。紧接着，一个意念清清楚楚地传来，不是话，是意思，深处，有种。
洛璃的脚步在裂口里顿了半息。
“怎么了？”走在她侧后的江砚白低声问。
“莲在动。”她答得极短，脚下没停，“进了这里面才动的。火脉深处，有我要的东西。”
江砚白没再问。他这一路就看着她的脸色，她眉心那点极淡的光，从过裂口起，就没平过。
进了门户，是一番天地。
赤地千里，头顶没有天，是一层翻涌的暗红，火柱从地平线上拔起来，一根一根，擎到那层暗红里去。热浪不是一阵一阵的，是压在骨头上的，一刻不停。低阶弟子落地不到百息，护体的灵光就开始发毛。
“各队按图走。”太乙门的领路执事扬声，“炎髓生于火脉裂隙，裂隙的方位图，各队一份。采撷自便，火灵反噬自担。七日后，门户重开，人不出者，除名。”
七队散开。洛璃这一队照图走了半日，到了第一处裂隙。
裂隙是一道地缝，缝壁上凝着一层橙红的髓光。吴钩的玄阴谷队比他们早到一步，已经在缝边动手。
吴钩的方法蛮得很。他周身腾起玄阴寒气，整条手臂裹在寒气里，探进缝里硬抠。髓下来了一块，火灵也炸了，三团火影扑他面门，他刀挥开两团，第三团扑向身后护卫，护卫挡了一下，半边袖子燎没了。等他们抠下三块炎髓退出来，玄阴谷的队伍里，已经折了三个人，一个烧伤，两个灵力脱力，瘫在赤地上喘。
“这个采法。”韩烨看着，咂了下嘴，“拿命换分。”
轮到青冥的队。
洛璃走到缝边，没伸手。她掌心莲光浮起，往缝里一送。莲光是青白的，落进那片橙红里，像凉水滴进油锅边缘，火灵的气焰，一层一层伏下去。缝壁上的火灵余息，被莲池卷着吞了，那不是杀，是纳。火灵散在缝里的燥息，进了莲池，被三瓣莲光一圈一圈盘住，化成暖的。
燥息一净，炎髓就安了。她伸手进去，掰下一块，稳稳当当，火灵连炸都没炸。
“就这么采？”韩烨看傻了。
“火灵护的是髓边的燥息。”洛璃把炎髓递给身后的弟子收匣，“燥息清了，它们没护的东西了。你们按我方才的手法，两莲光，三掰，学得会。”
唐窈第一个上去试，莲光放得歪歪扭扭，居然也成了，捧着一块炎髓回头，咧着嘴不敢笑出声。韩烨带着护卫轮着上，一个下午，青冥的匣子沉了半匣。
隔壁缝的吴钩远远看着，看了一炷香，走过来，隔着十几步站定。
“你这手，是丹道，还是别的？”他问。
“丹道。”洛璃说，“火里采药，药王谷的看家本事。火灵也是灵，灵有性，顺性采，逆性抢。”
吴钩盯着她看了几息，转头冲自己队伍吼了一嗓子，让护卫都过来，蹲在十几步外，看青冥队怎么掰髓。他自己抱着刀站在最外圈，看着，没靠近。
歇脚的空当，唐窈凑到洛璃边上，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：“姐姐，盯出来了两个。一个挂在我们队名册末尾的，那人采髓的时候，眼睛不看髓，看你，看了十几回。还有一个在吴钩的队里，方才我们采髓，他离得最远，手一直揣在怀里。”
“嗯。”洛璃掰着手里的干粮，“还有五个，慢慢认。七个人不会聚在一处，他们也在等牌动。”
“牌什么时候动？”
“进了火脉深处，离那东西近了，就动。”洛璃说。
头顶那层暗红，在众人不知不觉间挪过了半圈。火脉里没有真正的夜，只有热浪稍歇的几个时辰。队伍采完第三处裂隙，众人扎营歇息。
洛璃没歇。她坐在营边一块赤岩上，闭目。识海里，青莲的震动一直没停，从进门起就躁着，此刻方向感越来越清楚。那股“种”的气息，在火脉最深处，比地图上最后一处裂隙还要深，深到图纸没画的地方。
江砚白走过来，在她边上坐下，顺着她闭目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你一下午都在分神。”他说，“采髓的时候，你回了三次头，都是同一个方向。”
“瞒不过你。”洛璃睁眼，“炎髓是零头。莲要的东西在里面，火脉最深处。娘的手札里写过，九灵种散于天地，种与种之间，气息相通。我的莲收了两枚，火脉底下这一枚，是第三枚。火种。”
江砚白的手按上了剑柄。腰间那柄缠旧布条的断剑，昨夜她已经还给他了，此刻剑就横在他膝上。
“要进去？”
洛璃点头：“门户七日才闭，来得及。炎髓采够保名次的量，剩下的时间，进去。”
“深处的火灵，比缝里的强多少，没人知道。图上没有，记载没有。”江砚白一样一样数，“还有那七个万魂教的人，在等你的牌动。牌一动，他们跟着你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洛璃说，“所以不是逃开他们，是带路。他们要围我，得跟到深处去。深处对他们也不客气。”
江砚白看了她两息，站起身，把断剑背回背上。
“明日辰时出发。”他说，“韩烨带大队照图采髓，攒名次的分。唐窈跟着你。我，你走到哪，我在哪。这是十里亭的第三句话，夜里也一样。”
“那句话是玄诚子长老说的。”
“我说了算第二遍。”
洛璃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她从赤岩上下来，拍了拍衣摆上的红沙，往营地走。走了两步，她回头交代了一句，声音平平的：
“唐窈那一份干粮多备双份。她那个体力，跟到半路就得瘫。”
营地里，火堆一堆一堆。远处吴钩的营地传来骂声，骂他们队里那个手一直揣在怀里的护卫偷懒。骂了一阵，那人被踹了一脚，揣着的手拿出来了，攥着一枚黑玉的牌子，冲骂他的人晃了晃，说是传讯的家伙什，看什么看。
隔着几百步的火光，那枚牌子的轮廓，跟洛璃袖子里那一枚，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