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是辰时动的身。韩烨带大队照图采髓,洛璃、江砚白、唐窈三个人,一路往火脉深处走。
路不好走。地图上最后一处裂隙再往里,就没了图。地面从赤红转成黑红,一脚踩下去,鞋底发软,热气从地缝里一股一股顶上来。走出约莫两个时辰,前头的地忽然塌下去一大片,塌陷的底下,是湖。
炎心湖。
湖水不是水,是熔金,缓缓翻滚,光把这一片天地照得通亮。湖心立着一座台,石色赤白,形状像一朵半开的莲,火莲台。
莲台上,一粒种子,悬着。
赤金色,指甲盖大,明一下,灭一下,明灭的节拍,跟洛璃识海里青莲的震动,一模一样。
三个人伏在湖沿的黑岩后头。洛璃趴着没动,识海里的青莲已经不只是震了,三瓣莲光往外挣,挣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种感相通,娘手札里写的是真的。那粒东西隔着半湖熔金在唤她,或者说,她的莲在挣着要过去。
“湖过不去。”江砚白看了一炷香,“熔金的温度,剑气下去撑不满三息。”
“能过去。”洛璃压着声音,“你看湖面的火灵。它们绕着湖转,转的圈是有缺口的,西南角,火灵稀。莲光能开路。”
“姐姐。”唐窈忽然扯她的袖子,声音抖了半截,“对面。对面有人。”
湖的另一头,岩坡上,一行人下来了。
灰袍人在前头。袍子连头罩着,看不见脸。身后十二个黑衣人,步伐齐得像一个人。十二人中间,夹着一个人,双手被一根黑链锁着,链子另一头攥在灰袍人手里。
洛清鸢。
她比擂台上那副样子更狼狈,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痕。她被链子拽着,一路踉跄下到湖边。
“青鸢使。”灰袍人开口,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年纪,“教主说了,种给你取,功给你记。你堂姐的命,也给你留着。”
洛清鸢盯着湖心那粒种子,没说话。
“取种的东西,都在你身上。”灰袍人说,“方才在队伍里露的那一手,够了。上湖,还是先看看你堂姐来了没有,你自己挑。”
黑岩后头,唐窈的手攥住了洛璃的胳膊。
没等这边动,又出事了。湖沿东面,两支队伍循着这片火光摸了过来,是循着图采髓迷了路的两支散队,一家宗门的正式队伍,加一股散修,二三十人。他们撞见湖,撞见湖心的种子,也撞见了灰袍人。
有散修喊了一声“炎髓老巢”,声音里的喜还没落地,灰袍人抬了下手。
“见者死。”
十二个黑衣人齐齐动了。没喊,没阵,人一散开,扑进那两支队伍里,像刀切进豆腐。散队里修为最高的一个结丹修士撑了十招,第十一招,喉咙被一只黑爪穿透。二三十人的场子,一炷香不到,倒下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四散奔逃,逃的方向,是洛璃这一头。
“上。”洛璃低喝。
三个人从侧翼杀出去。莲华净世先铺,青白的光罩住奔逃的七八个修士,追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一头撞进光里,浑身魔气被涤得七零八落,动作滞了半拍。就这半拍,江砚白的剑到了。
断剑出鞘的声音不大,剑光极大。他一剑一个,连着放倒四个黑衣人,剑势收着,人只废不杀。洛璃的莲火贴着地扫过去,灰袍人撒下来的一蓬黑雾,被火从中间烧开一条道。
“青冥的!”残存的散修里有人认出了旗,哭腔都出来了,“洛仙子!”
“退到岩后,蹲下,别动。”洛璃的声音从光里传过去,稳得很,“死不了。”
灰袍人在湖对岸看着,看了一息,手上的链子一抖,把洛清鸢拽到了身前。
“动手啊。”他说,“堂妹杀堂姐,多好的戏。”
洛清鸢被推到熔金湖边。她的手还锁着链,可指尖的黑气已经凝起来了,万魂爪的起手。隔着半湖,她盯着洛璃。洛璃也盯着她。
爪,出了。
黑气撕开湖面的热浪,直取洛璃面门。快,狠,是她在擂台上用过的那一爪。洛璃没退,莲光起,等着那一爪到了再格。
爪到面门前半寸,偏了。
偏了三分,擦着洛璃的鬓角过去,抓空了。
洛璃盯着她,半息。洛清鸢的指尖,在抖。
洛璃没多看第二眼。就是这半寸的空当,她动了。莲影分身自她身侧分开,一个假身直直冲着灰袍人扑过去,灰袍人的链子一横去挡,挡的是影。真身已经借假身遮出的那一瞬欺到湖边,莲光在熔金湖面上铺出一条三尺宽的光路,她踏着光路过湖。
灰袍人反应过来了。他从袖中抖出一面黑幡,幡一展,幡面的黑气铺成一张网,几十丈宽,兜头罩向湖心的火莲台。万魂幡。幡上的黑气带着钩,钩的却不是人,是那粒种子周围的火灵——他要收火灵,逼种子无遮无拦。
网罩下来,洛璃离火莲台还有五丈。
剑光从湖沿上起来了。
江砚白没过湖,人站在湖边,剑意过了湖。一剑,破网。剑气撕开幡网的一角,撕得不大,够一个人钻。黑幡被撕的那一瞬反噬,灰袍人闷哼了一声,幡收了回去,他连退三步,湖边一块黑岩被幡上的余气扫中,碎成粉。
洛璃钻过那个口子,落上火莲台。
台是热的,光脚踩上去,可她的脚不烫。莲光裹着她,台上的火灵绕着她转了半圈,退开了。
种子悬在台心,明,灭,明。
她伸手,探进去。
指尖触到种子的一刹,那一粒赤金的东西,灭了,然后整个亮起来。亮得整片炎心湖的熔金都静了一瞬,翻滚的湖面平下去半息,四面八方的火灵,齐齐垂了一垂,像满堂的人低了一回头。
整个炎狱的火,朝她低了低头。
种子在她指尖,不动了。
“松手,或者把手留下。”
灰袍人的声音贴着她的后颈响起来。湖对岸,十二个黑衣死了七个,剩下五个已经渡了湖,散成半圈把她围在台上。灰袍人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过的湖,万魂幡重新展开,幡尖对着她的手腕。洛清鸢被链子拽在他另一只手里,脸上没有血色。
江砚白的剑光在湖对岸立着,隔着一整面熔金的湖,剑意递不过来了。
洛璃站在台上,指尖捏着种子,没回头。
“东西到手了。”她说,“你拿什么留?”
“拿她。”灰袍人把链子收紧,洛清鸢被拽得踉跄一步,“药王传人,重情。擂台上打断了骨头,连着筋。你堂妹这条命,换你把爪子松开,种放回台上,人跟我走——教主的账上,你们两清。”
湖边,唐窈的声音远远地嘶喊了一句什么,被热浪压散了。
洛璃捏着种子,转过身来。
“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她的命,从她掷魂牌那天起,就不在我手里了。你拿不属于我的东西,跟我谈价。”
她抬起另一只手,掌心对着五丈外的洛清鸢。
洛清鸢的瞳孔缩了。她在等那一掌。等的时候,她的指尖又抖了一下。
洛璃的掌心,莲光浮起来的不是火,是一圈极薄的青白的光环。光环飞出去,不奔洛清鸢,奔那根链子——光贴着黑链走了一遭,链子上的魔气被涤得干干净净,锁她的那一环,松了。
“你的账你自己算。”洛璃隔着五丈看她,“我的账,我收我的。”
灰袍人的幡尖顿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