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。”
洛璃的掌心对着湖面，第二个字出口，对面的人动了。
动的不是正道，是血魂使。他等不了了。血气一涨，人已经扑出去半程，扑的方向不是洛璃，是对岸的祁明月，先折一个最强的，剩下的人心就散了。骨魂使紧跟着动，灰气一漫，漫向吴钩那一路。
洛璃的“三”，没能数出来。
她掌心的莲光炸开，湖面的熔金被光一压，翻起一面金的浪，浪头把血魂使的血气砸散了半边。血魂使人在半空，硬生生拧了半圈，落地退了三步，脚下两条黑岩烧出焦痕。
“好个护场的。”他抹了一把脸，“先拿你开胃。”
四魂使齐齐压上。大战，就在这一息之间炸开了。
正道这边，祁明月的青光结成剑阵，太乙门二十人在阵中各守一角。吴钩的刀劈进骨魂使的灰气里，一刀一个正着，刀刀被卸在空处，鬼物没肉身，砍的是气。散修那边乱，好在有人压着阵脚。
只有一个人，从头到尾没动。
影魂使。那个站在那里人人觉得他不在那里的瘦子，此刻贴着湖沿的岩壁，慢慢往侧面挪。他挪的路线很怪，绕开了所有正面的人，绕开洛璃，绕开祁明月，绕到了湖对岸的一处。
江砚白立身的侧面。
而抱琴的音魂使，指尖已在琴面上落了一下。琴上无弦，可“弦”响了。声音不响在空气里，响在人骨缝里。血魂使与骨魂使同时加快，两路的攻势猛了一倍，硬生生把正道所有人的注意力，钉死在正面。
没人注意到侧面。洛璃在台上，注意到了。她看见影魂使停在了江砚白侧后三十丈，看见那瘦子的袖口里，一只赤红色的虫，探出了头。
虫如蜈蚣，七寸长，通体是血凝的颜色，头上一张小口，正在一开一合，发出一种没有声音的啸。
洛璃的血，凉了半截。
血引蛊。她在娘的手札残页里见过这个名字。蛊不咬人，蛊是引子，人身上有什么，它引什么。江砚白身上有的，是剑煞，那股跟了他十几年、杀气入了骨的东西。血引一起，引的就是它。
“江砚白！”
她喊出声的同时，蛊啸了。
赤红的虫，整个从袖中弹出来，悬在半空，头部那张小口，开到了最大。啸声撞进江砚白的骨缝里，撞进他丹田中沉着的剑煞里。
剑煞，应了。
那股东西在他体内翻起来的一瞬，江砚白就知道坏了。他这十几年，把剑煞压成了一头拴着的兽，喂它，驯它，拴它的链子是自己的意。此刻那根链子，从里头被烧着了。剑煞顺着经脉乱窜，所过之处，气脉一寸一寸崩，他压一层，它破一层。
他的剑，出了鞘。可这一剑不受他管。
剑光横着扫出去，第一剑扫塌了半面黑岩，第二剑擦着自家护卫的头顶过去，削飞了一人的发髻。护卫们惊叫着退开，围出一个空圈。江砚白单膝砸在地上，七窍渗出血来，握剑的手背，青筋一条一条爆起。
“剑意反噬。”对岸，祁明月看清了，声音都变了调，“他在拿剑杀自己人，”
“不。”音魂使终于开口，嗓音又老又哑，带着笑，“他杀的是你们。老身的蛊引的，是他心里的煞。这把剑，往后认的正道，就是尸山血海，正道自己养的剑，杀正道自己，多美的戏，比他那年，”
话没说完。因为洛璃已经不在台上了。
她从火莲台上扑下来，没走湖面，直接一步踏进战圈中央。血魂使的血爪当头抓到，被她抬手一层莲光荡开，人被反震得倒退两步，她根本没停。第二层爪风从侧面来，吴钩的刀半空里替她架住，吼了一声“过去”。
她过去了。
剑圈，失控的剑光，还在一环一环地往外扫。外围所有人都退着，只有她一个人，往里走。剑光扫到她面前三尺，她的掌心莲华净世全开，青白的光把自己整个裹住，剑光撞上光，被涤掉杀气，剑锋本身从她身侧三寸滑过去，削断了她的半幅袖子。
她一步跨进了剑圈中心。
江砚白跪在那里，抬着头。他血红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，那只握剑的手还在抖，剑尖一寸一寸地转，正慢慢转向她。
“看着我。”
她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只手腕烫得吓人，皮肤底下的经脉，一根一根鼓着，像有火在血管里跑。莲池的生机从她掌心涌出去，顺着他的腕脉逆行，一层一层铺进去，铺向眉心。
剑煞在半路撞上来。那股暴走的东西认得她，认得她身上的莲，也认得莲是它这些年唯一怕的东西，它掉头就咬。莲光被咬掉一角，又生一角，池水一样的生机，源源不绝地往上顶。
“你的债，是你的。”她的手没有松，声音穿过剑啸，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去，“你的剑，也是你的。”
“现在，把‘自己’拿回来。”
江砚白的手，抖到了极处。剑尖离她的咽喉，只剩一寸。
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是人声的吼。吼声里，那双血红的眼睛，红一点点退下去。退到一半，剑煞最后一挣，他整条右臂的经脉同时炸响——
莲池的生机，就着这一炸的口子，灌了进去。
不是压。是顺着剑煞走的路，陪着它走了一遍。剑煞往哪儿冲，生机就跟到哪儿，把它冲垮的每一寸经脉，一寸一寸重新接上。暴走的气，跑完了一整圈，跑不动了。跑不动的剑煞，被那股生机裹着，沉回丹田，沉得比它暴走之前，更深，更凝。
那根从里头被烧着的链子，灭了。
火种入莲的时候，炎狱的火朝她低过头。此刻江砚白站起来的时候，握剑的手稳了，稳得不像刚死过一回的人。
他没说话。反手，一剑。
这一剑，还是剑煞，可剑煞听他的了。剑气离体，贴着湖面飞出去，飞的方向，不是血魂使，不是骨魂使，是半空中那只还在尖啸的血引蛊。
一剑，贯穿了蛊身。
血引蛊的啸声断在半空，赤红的身子被剑气绞成血雾。剑气穿过血雾，去势未衰，直贯三十丈外音魂使的肩头。老妇的半边身子被带得离地，撞在岩壁上，怀里那具无弦的琴，摔成了两半。
“你——”她撑着岩壁，看着湖心里那个持剑的人，又看看剑圈中心那个青衣的女子，咳出一口黑血，“莲与剑……一起……”
她没说完，整个人化成一道灰影，遁进岩缝里去了。遁得极快，肩上的血一路滴。
蛊碎了，音魂使重创遁走，四魂使的攻势，齐齐一滞。
洛璃扶着江砚白。他站着，可她扶着，方才那一剑，剑气是他拿最后三成生机逼出来的，此刻人还立着，全凭一口气。她掌心的莲光没散，一层薄光贴着他的后背，池水一样的生机，一缕一缕地续。
“站稳了。”她说，“论道还没完。”
对岸，祁明月怔了一息，随即暴喝一声“随我上”，青光剑阵整体压了过去。吴钩的刀头一回咧开笑，领着玄阴谷的精锐，直插骨魂使的灰气。血魂使独木难支，硬扛了三合，被祁明月与吴钩两面夹住，血气被磨掉大半。
灰袍人袖中的四根线，抖了一下。他站在战圈之外，看着湖心那两个互相扶着的人影，头一回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满场的杀声里，洛璃听得见江砚白的呼吸。粗，慢，一点一点平下来。
“姐姐！”唐窈从岩后冲出来，一路连滚带爬地扑到近前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嘴张了三次，才挤出一句囫囵话，“你们俩，都没事吧？血，好多血，谁的？”
“他的。”洛璃说，“我的袖子。”
“袖子怎么了！”
“被他的剑削的。”洛璃扶着人往岩后走，“记账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