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魂使撑不住了。
两面夹击之下，他的血气被磨掉七成，骨魂使的灰气被吴钩的刀豁开一个口子，缩回了岩缝。影魂使早没了影。四个魂使，伤了三个，遁了一个。灰袍人袖中的四根线，抖得越来越急。
“走。”灰袍人喝了一声。
可四魂使走之前，血魂使做了最后一件事。他残存的那口气，没有用来逃，整个人扑向湖底最深处的方向，血气炸开，炸在火脉的主眼上。
“炎狱焚天！”他嘶吼，“一个也别想走！”
主眼破了。
火脉最深处那口压了百年的气，从裂口里喷出来。炎心湖的熔金整个翻了个身，倒灌上岸，岩浆顺着地势漫开，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，一路铺过去。各宗来的方向，回程的裂谷、岩桥、坡道，被岩浆一段一段吞掉。秘境里上百号人，退路，断了。
“堵死了。”吴钩一刀劈开扑面的火浪，回头看了一眼，嗓子劈了，“三条道全没了！”
“往高处走撑不了一炷香。”祁明月的声音也紧了，“岩浆在涨。”
有人开始跑，往哪跑的都有，乱作一团。
洛璃立在岩上，闭了一下眼。
识海里，莲池底那粒赤金的种子，正在化。方才那一战她没顾上它，此刻火脉炸了，满天满地的火息灌过来，那粒火种应得比谁都快，莲池的水把它泡开，一丝一丝融进池子里。第四瓣的轮廓，从一寸，长到了三寸。
火种是这条火脉里生出来的。它同源，它认。
洛璃睁开眼，往最高的那块黑岩上走。走到岩顶，她停下，双手抬起，掌心相对。
“姐姐！”唐窈在岩下哭喊，“你要干什么！”
洛璃没有回答她。她答的是这条火脉。
莲华净世，全开。
青白的光从她掌心涌出去，不是一层，不是一环，是铺。铺过头顶，铺向四面，铺成一面百丈宽的莲幕，幕面朝着岩浆压下去的方向张开。满场的人，眼睁睁看着那面光幕立在火头前，像一只倒扣的巨碗，扣住了半边天。
然后，火撞上来了。
岩浆撞在莲幕上，没有炸，没有穿。火顺着幕面分流，向两侧淌，淌出一条两侧全是火、中间三丈宽的空廊。那条廊，一头接着众人立足的岩群，一头，直通秘境出口的方向。
洛璃立在岩顶，两条手臂张开，声音顺着莲幕送进每个人耳朵里：
“火从我来，还从我去。”
“都进去。走中间，别碰两边。”
没有人动。上百人仰着头，看着那道立在火里的身影。
“走！”她喝了一声，莲幕颤了一颤，“我撑不了太久！”
这一回，人动了。
吴钩头一个反应过来，反手抓起两个伤者甩上肩，吼着玄阴谷的人列队先走，各宗伤者夹中间。祁明月压着太乙门的阵尾。韩烨和唐窈守在廊口，一个清点人数，一个拖着走不动的。散修们连滚带爬，穿过火廊的时候，一个个仰头看那面光幕，没人说话。走过去的人，出了廊口就回头，跪了一片。
火在涨。岩浆一波一波往上顶，莲幕一寸一寸往里缩。
洛璃的手臂开始抖。
她体内，莲池的水在烧。每顶住一波火，池水就沸一层，沸掉的那层，化成光，补到幕上。火种在池底拼命地吐息，吐出来多少，被火脉的倒灌压回去多少。同源的东西，一半认她，一半在疯。她压的那一半，是百年的量。
“姐姐，还剩三十个人！”唐窈在廊口嘶喊。
“等他们。”
“你手在流血！”
“等他们。”
最后一个人进了廊，是方才被音魂使逼疯剑时削飞发髻的那个护卫，被韩烨半拖半扛着塞进去的。韩烨回身，朝岩顶一抱拳，什么都没喊，转身断后去了。
洛璃的膝盖，弯了半寸。
她直了回去。掌心一翻，莲幕整体往回收，收成一条，罩住整条火廊，往出口的方向一推——火，顺着这条光做的渠，被推着走，一路推向火脉最深处的海眼。倒灌的岩浆认这个方向，它们本来就要回那里去，她只是给了它们一条回去的路。
火头矮下去。岩浆一寸一寸落回湖床。
莲光，也一寸一寸薄下去。等最后一缕火息归了海眼，洛璃掌心那面百丈的幕，薄得只剩一层蝉翼似的白。
她收了掌。
光散的同一息，她的单膝，砸在岩石上。
识海里轰的一声。烧了半日的莲池，池水在这一刻沉底，第四瓣的轮廓稳稳立住，气海里的灵息猛地涨了一圈，涨过去，又稳稳地凝住——筑基后期。破境，破在镇火之间。
她跪在岩顶，撑着一只手，喘。
有人一步跨上来，半跪下去，把她整个接住了。
江砚白。方才百人穿廊的时候，他没走。他就守在廊口内侧的岩下，从头到尾，眼睛没离开过岩顶。此刻他扶着她，那双手在抖，抖得比她的还厉害，声音也抖：
“不要命了？”
“要命的。”她靠在他臂上，笑得没什么力气，“命要留着，救更多人。”她顿了一下，“包括你。”
江砚白没接话。他把她扶稳了坐好，抬手，把她散乱在颊边的发，一缕一缕拢起来。她的发簪早在方才那几掌里崩没了，满头青丝披着，被火燎过几处，焦了几根。他把那捧发在指间收拢，另一只手解下自己剑柄上的剑穗，那截穗子跟了他十几年，红绳都磨成暗色了。他把发在脑后挽了一道，拿穗绳绕三圈，扎紧，收尾。
发簪好了。一截旧剑穗，别在她的发间。
“记着。”他说，声音压平了，可手还没放下来，“下次镇火，把后背给我。”
“你方才三成生机都拿去出剑了。”洛璃说，“你的后背，还剩多少。”
“够。”他说，“从今往后都够。”
两人谁都没再说话。唐窈跑上来，看到那截簪在发间的剑穗，脚步顿在半路，张了张嘴，把涌到嗓子眼的那一堆话，又咽回去了，蹲下来，红着眼圈只问了一句疼不疼。
出关的时候，天南的日头正往西沉。
秘境门户开着，夕阳的血色从裂口里灌进来，照在满身烟灰的百来人身上。众人一个接一个迈出裂口，走出去几步，不知是谁先停下的，回身。
上百名修士，在谷口，齐齐躬身。
躬向队伍中段，那个青衣散发、发间一截旧剑穗的女子。祁明月站在人群最前，躬得最深，直起身的时候，他侧头对身边的吴钩说了一句：
“这一届论道，第一，已经不是名额了。”
吴钩看他一眼：“是谁的了？”
“她的。”祁明月说完，自己又补了一句，“不是她抢的。是这一谷的人，心服口服，一躬一躬送出来的。”
吴钩没接话。他抱着刀，看着谷口那道被夕阳拉长的人影看了半晌，忽然咧了咧嘴，扭头冲自己队伍喊了一声，都精神点，回去把死伤弟兄的抚恤名单列清楚，一个都不许漏。
暮色里，洛璃在裂口外站定，回身望了一眼。
裂口深处，火脉安静下去了，可她掌心贴着的那枚黑玉魂牌，隔着袖子，微微地，烫了一下。
牌背面那只眼，又睁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