炎狱的事,三天传遍天南。
总决这日,论道台底层的敞厅坐不下,看阶上挤了人,天南城里的修士又涌进来一批。十年一届的头名是谁,往年是各家赌坊的生意,今年没人开盘,盘口没得开,炎狱里那一躬,上百人躬出来的,还需要赌?
可规矩是规矩。总决照打。
规矩贴出来:炎髓积分前五,登台混战,斗法、丹道、应变,三项并算,定最终名次。积分榜首,洛璃,炎狱采髓之功加上镇火护人之功,太乙门核算了三遍,没核出一个错来。第二,祁明月。第三,吴钩。第四、第五,是两家中小宗门的丹修。
五人登台那刻,看阶上安静得反常。
司仪长老宣布第一项,斗法,乱战。铃还没响,吴钩已经把裂风刀从背上解了下来。
铃响。
第四、第五那两位丹修很有自知之明,各退一角,抱丹炉,摆明了弃斗保丹。吴钩一步跨出去,弯刀直奔洛璃。
“炎狱里你运气好!”他吼,“台上,我不让!”
“让过一次了。”洛璃迎上去,“欠一回。”
刀劈下来。这一刀跟炎狱前那场不同,吴钩不压刀势了,他打得快,快刀走的是截,截洛璃的莲光起势。台下懂行的都看得出来,这一场他是拿真本事在算计她的节奏。
洛璃的应对只有两个字,分身。
莲影分身自她身侧分出,正面迎刀。吴钩的刀劈的是影,劈空的半息里,本体已经绕到他侧后。他不慌,反手一刀横扫,扫的又是影,他记着炎狱前那一战的亏,上了双份的小心。可他小心的是分身,本体这一路,莲火已经贴着他的刀身缠上去了。
火不是烧刀,是烧刀气。玄阴谷的刀气走寒走杀,莲火一缠,杀气被涤,刀势就钝了。吴钩连劈七刀,七刀的刀锋都到了,刀意一层薄过一层。打到百招开外,他一记力劈想扳回局面,刀落下去,洛璃没格,掌心莲华净世迎着刀面一送,净世的力顺着刀身往他虎口灌,他半边手臂一麻。
弯刀,脱了手。
刀在半空翻了一圈,被一道青白的光接住,稳稳送回他面前,悬着。
吴钩站在原地,喘着,看着那柄悬着的刀,看了三息,伸手抓回来。
“心服。”他说,扭头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口不服。再练十年,我不信打不过你。”
“到时候再打。”洛璃说,“你练十年,我也练。”
吴钩哼了一声,退到台角,抱着刀,眼睛还盯着场中。
第二项,斗丹。
祁明月第一项从头到尾没出手。他从台侧搬出自己那只丹炉,摆到台心,开口时声音平平的。
“斗法我不掺和。”他说,“论剑,你身边那位比我合适。第二项是丹道,斗丹。同炉同题,化瘀续脉丹,一炷香,以成丹品数定胜负。你敢不敢应?”
化瘀续脉丹,疗伤续脉的丹,最难在丹气归位,差一丝,续的是死脉。这是祁明月压箱底的本行,摆明了往自己主场引。
“应。”洛璃说。
两座丹炉,并排。台下搬上来各家凑的药,验药、分药、起火。
祁明月的火,快。起炉到投药,行云流水,看阶上的老丹师看得直点头,这才是太乙门首席该有的手。洛璃的火,慢。文火熬灵,还是炎狱采髓那一路,慢得让人替她急。
一炷香烧到七成,祁明月那边丹香已经起了。洛璃的炉,才刚有气。
眼看香要烧尽,洛璃的炉口,青白的纹路浮出来了。
莲纹引丹气归位,不是拿手掐诀逼,是拿纹路引。青莲鉴息,识海里那三瓣莲,一瓣一瓣滤着炉中的气,哪一缕该走哪条脉,纹路就铺到哪条脉上。炉里的丹气自己顺着纹路走,走得比任何手法都齐。
香尽,开炉。
祁明月:四枚上品。
洛璃:四枚上品,两枚极品。极品的丹体上,莲纹转得活的,凑近了看,纹路里像有一层极薄的光在流。
台下静了很久。
祁明月走到洛璃的炉前,拿起那两枚极品,翻来覆去,看了半炷香。他先看纹,再看色,最后掰开了一枚,看断口。
断口平滑,丹气未散。
他把两枚半丹放回炉台上,站直了,忽然笑了一下。这一笑,把绷了半个月的那张脸,绷开了。
“我输了。”他说,“输得明白。”
他没多解释,转身回自己的炉,收拾家伙,收得很慢。收到一半,他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:“洛师妹。太乙门的丹阁,藏书三千卷,你什么时候想看,报我名字,门直接进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洛璃说。
第三项,应变试。
司仪设的题:模拟秘境塌陷,台上预先布了阵,阵中埋着十个傀儡人,权作伤员,混着三名“间谍傀儡”,混进去扰事的。限时救人,用时、伤亡、失误,三项并算。
阵起,塌方。
碎石、乱气、傀儡人的哀嚎,一齐砸下来。第五名那位丹修冲进去,救出三个,被一名间谍傀儡骗走了药匣。第四名学乖了,先验后救,稳,慢,救出五个。
轮到洛璃,她走进阵里,先做的事不是救,是净。
莲华净世,全场铺开。碎石上的乱息被涤,间谍傀儡身上的阵纹,在青白的光里藏不住,纹路自己亮了出来,三个,一个不剩,先拎出去。剩下的十具伤员傀儡,她一手莲光续脉,一手拿气托着移出塌方区。
用时,别人的一半。伤亡,零。失误,零。
司仪长老报完三项,台底下静了一息,然后是山响。
评分、合算、鸣锣。名次定:天南第一新秀,青冥药峰,洛璃。
递令牌的,按例是东道主,太乙门主,闻人鹤。
老人从主位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,走到台心。令牌捧在他手里,玄铁的底,錾着“天南第一”四个字。他递出去的时候,脸上是笑的,可递牌那只手的指节,是僵的。
“好苗子。”他说,“青冥的福气。”
“多谢门主。”洛璃双手接牌。
就在她接牌的这一息,主位那头,掌声先起来了。
姬无霜。玄阴谷主坐着没动,两只手在拍,拍得不紧不慢,一双眼隔着半个论道台看过来,笑意是笑意,笑意没进眼底。
“青冥出了个好苗子。”她的声音送过来,字字清楚,“可惜啊,”
她顿了顿,掌声停了。
“苗子太招风。”
台上台下,千百道目光里,洛璃把那面玄铁令牌,收进了袖中。令牌入手是凉的,袖子里那枚黑玉魂牌,贴着它,隔着布,又热了一分。
下台的阶上,吴钩堵了她一路,抱着刀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十年后的约,别忘。”
“记账上了。”洛璃说,“跟你那三个抚恤名单排一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