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决后的第三日,颁奖大典。
这一日比论道开幕还热闹。天南城主府出面操办,观礼台下铺了红毡,各家宗门的旗一杆一杆插在台侧,风吹过来,旗面卷成一片。令牌前五名都有座,洛璃的座排在最前,她坐下没多久,吴钩抱着刀挤过来,不管不顾地在她旁边站定,说站这儿视野好。祁明月坐在第二席,隔着两步,冲她点了下头。
司仪长老站上台心,扬声唱名。头名,青冥药峰,洛璃。
钟,敲响了。
一声。
两声。
第三声敲到一半,天,暗了。
不是云。是有什么东西从云层里垂下来,一面幡。幡面垂下来的时候,日光从白转红,红得像隔着一层血看天。看阶上的喧哗声,一层一层矮下去,矮成一片死静,死静里,有低阶修士开始捂耳朵。
因为幡里,有哭声。成千上万人的哭嚎,一层叠一层,从那面百丈的黑幡里渗出来,渗进每个人的骨头缝。
幡底,立着一个人。
白衣公子,踏空而立,眉目生得极俊,衣摆一丝不乱。他悬在论道台上空三十丈,含着笑往下看,那笑意温温软软的,配上那面幡,说不出的瘆人。
“万魂教,闻人绝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满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来讨一样东西。”
台下有人失声:“少主,万魂教少主!”
闻人绝的目光越过满场的人,落在观礼台最前排,那个青衣的座位上。
“厉尊有令。”他说,“青莲宿主,活要见人。”
洛璃坐在原位没动。她左手按在袖上,那里贴着令牌和魂牌,两枚牌子一凉一热。江砚白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半步,唐窈被韩烨一把按到桌子底下。
“人在这儿。”洛璃开口,声音平得很,“自己来拿。”
闻人绝笑意深了一分。他袖袍一挥。
那面百丈魂幡,展了。
幡面一抖,万千冤魂从幡上涌出来,化成一道黑潮,卷向观礼台。黑潮过处,前排的低阶修士成片成片地栽倒,不是死,是魂被勾得离了体,倒在地上抽搐。哭嚎声灌满全场,有几个胆小的散修当场瘫了。
“结阵!”闻人鹤的暴喝响起,太乙门的钟声急响,各宗弟子仓促往台心合拢。
仓促结的阵,顶不住魂潮。一个照面,外圈就散了。玄阴谷那边,吴钩一嗓子吼出来,周身玄阴寒气大放,寒气冻住魂潮的一角,冻住的黑气咔咔碎裂,可魂潮太宽,他护得了左边护不了右边。祁明月丹火腾起,护住了半面观礼台,火墙外的黑潮一层一层往上撞,火墙一层一层往里薄。
局面,是溃的。
“江砚白。”洛璃从座位上站起来。
“在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就一眼,没多说一个字。炎心湖上那一战,该说的都说过了,她压他的剑煞,逆着他的经脉灌生机,那条路,两个人的气彼此认过了。
同时腾身。
莲华净世,全开,张成一面百丈莲幕,从头顶罩向观礼台,青白的光把整面台子扣在底下,黑潮撞上光幕,冤魂的哭嚎陡然拔高,一层一层被涤散。莲幕不是死的,洛璃把光分出三成,铺成一道一道的纹,纹路悬在光幕内侧,像一张网。
网,是给剑用的。
江砚白的剑意,从她身侧出去了。剑气撞上莲光,剑没散,反而顺着那些纹路走,莲光导剑,剑气被引着拐弯,拐进魂潮最深的地方。剑过处,剑煞的杀气绞碎冤魂,莲火跟在剑后面烧,烧过的黑气,化成干净的灰。
莲导剑,剑引火。一白一青两道光,在魂潮里绞出一条越来越深的口子,直指那面百丈魂幡。
台底下,被莲幕护住的修士们仰着头,看得忘了害怕。吴钩的寒气顺着光幕的外沿往外撑,替莲幕省下一面的力。祁明月的丹火,抵在光幕东侧,两家不用招呼,力就合上了。
闻人绝立在幡下,看着那两道光绞进他的魂潮,头一回收了笑。
“哦?”
莲与剑,撞上魂幡本体的那一刹,天上炸开一团刺目的青白。百丈幡面被撞得后倾,幡里的冤魂倒灌回去一半。闻人绝抬手按住幡杆,脚下在空中退了半丈,白衣的袖口,裂了一道口子。
他低头,看了看那道裂口。
再抬头时,他脸上的笑,变了味道。之前是逗弄的笑,现在是掂量的笑。
“莲与剑,同源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盯着洛璃,又盯着江砚白,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三息。
“厉尊猜得没错。”他说,“你们俩,都是‘钥匙’。”
“什么钥匙。”江砚白的剑没有收,剑气还抵在魂幡上。
“血月开的时候,你们就知道了。”闻人绝说,“急着问的,都活不到那天。”
僵持着。魂潮被莲幕和剑意压着,进不得退不得,两边都在耗。耗下去,先撑不住的不好说是哪一边,闻人绝是金丹,可他的幡在失魂,洛璃是筑基后期,可她的光幕在借着满城的护持。
就在这时,闻人绝忽然收了手。
幡一卷,魂潮尽数收回去,他自己后撤三十丈,退到论道台上空的边缘。那面百丈的黑幡在他身后收成一小卷,天光一寸一寸亮回来,日光转回白的,血色褪了。
他抚掌,笑了两声。
“今日不打了。”
台底下没人接话。打了半场,说收就收,收得这样干脆,比打下去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先给天南诸位递个信。”闻人绝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,“血月一出,厉尊出关。届时归墟开缝,正道这些坛坛罐罐,一样都留不住。”
他抬手,指了指论道台,指了指满城,最后指了指观礼台前排的洛璃和江砚白。
“两把钥匙,给我留好。”
言罢,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,破空而去。血光过处,天上一丝黑气都没留,日光复原,方才那半天血色,像没发生过。
满场死静了足足十息。
第一个出声的是吴钩。他一刀杵在地上,杵出一片火星,骂了一句极难听的,骂完转头冲洛璃吼:“血月是什么时候?他没说!打了一场,人没死,日头都复原了,就是不肯说日子,这算什么?”
“算下战书。”洛璃立在台上,掌心的莲光还没散尽,“日子他们自己定。定的时候,就是动手的时候。”
“那我们就干等着?”
“不干等。”洛璃说,“他留下了一样东西。”
她抬起手。方才合璧的剑气绞进魂幡的那一瞬,幡面碎了一角,一角碎布,裹着一缕黑气,此刻正挂在剑气的余劲上,悬在半空,没有随风走。
江砚白一伸手,隔空摄来,捏在指间。碎布入手,两个人的脸同时沉了。
布上有一圈纹。一圈一圈,向中心旋。
跟袖中那枚黑玉魂牌背面的一圈,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