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人绝的血光消失在天边,论道台的血色日光退干净,满场的活气,才一点一点回来。
回来的第一件事,是哭。
各宗清点伤亡,从午后点到了掌灯。伤者三百,昏迷的居多,魂被勾离体的那些,祁明月的丹火烘了大半日,才把魂一个个引回壳里。真正陨落的,十七个。十七个里,年纪最小的是太乙门一个外门弟子,入门才两年,是被魂潮第一波卷倒的,救回来的时候,魂已经散了。
十万修士的盛会,被一面幡,搅成了血场。
观礼台侧的空地上,尸身一具一具排开,白布盖着。吴钩在那一排白布前站了很久,一句话没有,末了弯腰,把最末那具的布角掖了掖,转身大步走回台上,一脚踏上台阶。
“洛璃!”他吼,“你上来!”
洛璃正走向台子。满场的人都往这边看。她登台的时候,议论声一层一层压下去,压到她站定,台底下静了。
“闻人绝说,血月一出,厉尊出关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靠着满场屏住的那口气,送到了最后一排,“这不是吓唬人。炎狱里,我见过他们的死士,混在各宗的队伍里,进秘境第一天就动手杀人。论道台上,我见了他们的少主,带着一面幡,当着十万人的面,卷走了十七条命。”
“各位觉得,散了这届论道,各回各山,这事就完了?”
没人答。可没人摇头。都是修了半辈子的人,闻人绝那句“坛坛罐罐留不住”,砸在每个人耳朵里,还没凉。
“下一次见面,就是战场。”洛璃说,“他们挑日子,我们连日子都不知道。等,是死路。”
台下终于有人喊出来:“那你说怎么办!”
“三件事。”洛璃竖起一根手指,“第一,结盟互保。血月一起,烽火为令,一宗有警,诸宗驰援。各家各守山门的老规矩,从今天起,作废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互通情报。炎狱里的死士、混进各宗名册的暗桩、魂牌、血月、归墟,各家手里各攥着一块,拼起来才是个整东西。我这里先交一块。”她抬手,把袖中那枚黑玉魂牌托在掌心,当众亮了,“万魂教的接头信物。那圈旋纹,炎狱里各宗都见过一回,玄阴谷还按住过一个揣牌的。各宗回去自查门下,谁身上有一样的,不用审,先拿下。”
台底下嗡的一声。前排几个宗主的脸都变了,当场就有两家低头交代身边弟子,连夜清点名册。
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,克魂之法。莲华净世涤魔气、护魂体,这一手,我传。”她顿了顿,“传法有条件。此法只可用于护人克魔,拿它伤正道一个指头,法自废。做不做得到,各家自己掂量。”
这一条出口,台下的交头接耳,嗡嗡地响成一片。传法,等于把看家的东西拿出一半摊在台面上。各宗首脑彼此看,眼神在半空里交换,交换的全是算盘。
头一个开口的是祁明月。
“太乙门,附议。”他从第二席站起来,声音不高,字字砸得实,“今日尸身十七具,六具是我太乙门的。我没本事护住他们,但三策要是早三个月立起来,他们今天活着。”
他坐下了。坐下之前补了一句:“洛师妹传法那一条,太乙门先学。”
“玄阴谷,”
吴钩刚起头,被一个声音接了过去。姬无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观礼台的前沿,玄阴谷主,指节在栏杆上一下一下敲,敲了半晌,才笑出来。
“也附议。”
她附议得慢,慢得每个字都像称过分量。她笑意盈盈地往洛璃那边看了一眼:“青冥出了个好苗子,苗子如今又要传法济世,玄阴谷要是这时候不点头,倒显得我们不大度了。”
吴钩站在旁边,脸涨得通红,到底没敢当场顶自家谷主,只把刀抱得更紧,把脸扭向另一边。
太乙、玄阴两家点了头,余下的宗门一家接一家跟。天南散了百年的各宗,第一次在同一份文书上落名。
血书,是当夜立的。
盟书铺在论道台心,各家宗主、首座,以本门精血按印,一条盟约写在前头:血月为号,烽火为令,一宗有警,诸宗驰援;克魔护生,永不相攻。
按印的队伍排到后半夜。最后一个落笔的,是洛璃。她割破指尖的时候,台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“青莲仙子”,接着一片,接着满场。
血按上去,盟书收起。台底下千百道目光,齐齐落在她身上。谁也没说破,这一份按了几十家精血的盟书,站在正中间落最后一笔的,是个十九岁的姑娘。
当夜,传讯符飞遍天南各大坊市。
“青莲仙子论道台定策,正道歃血为盟。”一夜之间,天南每一座茶楼都在讲这段:斗法压吴钩、斗丹胜祁明月、炎狱镇火脉、台上退魔少主、血书结盟。前几日满城喊的还是“药王传人”,一夜过去,“青莲仙子”四个字,把前头那个名号盖了过去。
客栈后半夜,灯还亮着。
唐窈趴在桌上,抱着一摞传讯符的回执,数到一半睡着了,嘴角还翘着。韩烨守在院里,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洛璃坐在窗前,手里是盟书的一份副本。她把那份副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完,折起来,收进匣子。
“外头把你夸上天了。”江砚白坐在她对面,擦剑,“说你是天南年轻一代的旗帜。”
“旗是布做的。”洛璃说,“杆子是人扛的。扛旗的先挨箭。”
“你还看得清。”江砚白把剑归了鞘,“我以为今日台底下那一声一声‘青莲仙子’,能把人喊晕。”
“喊不晕。”她抬眼看他,“名号是虚的,盟约是纸。纸上几十个血手印,圈得住名字,圈不住人心,姬无霜附议那一声,我数过,她敲了十七下扶手才开的口。她附议的不是盟,是她在算,传法这一条,玄阴谷能从里头捞到多少。”
“你还答应传。”
“传。”洛璃说,“克魂的法多一个人会,血月那天就少死一个人。姬无霜捞她的好处,天南的命,是天南的命。这笔账,分开算。”
江砚白看了她半晌,没接话,起身把窗关了一半。
“那我们呢。”他说,“旗让给别人扛?”
“我们的活,不在旗上。”洛璃伸手把灯芯挑亮了一线,“闻人绝说了,我是钥匙,你也是。血月的日子我们不知道,可归墟的纹,我们手里有两样东西。血月出来之前,能拦住那道缝的,不是几十个血手印。”
“是莲和剑。”她合上匣子,“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明日起,你练你的剑,我温我的莲,把合璧那一手,拆开了重练。”
窗外,天南城的方向,坊市的灯火还亮着一片,隐约有说书人的惊堂木声传过来,一拍,满堂喝彩。
江砚白听完那一声喝彩,把窗整个关上了。
“睡两个时辰。”他说,“辰时起,先练你欠我那一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