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第二夜,山道旁的旧驿站。
驿站塌了半边,能遮风的那半边还在。韩烨在空地上生了火,架着铁签烤饼,饼是他白天在市镇上买的干粮,烤一烤,充晚饭。江砚白把四匹马拴好,检查了一遍四周,在火堆另一侧坐下,剑横在膝上。
洛璃盛了四碗热汤,一碗一碗递过去。最后一碗,她没递,径直走到唐窈身边,塞进她手里,挨着她坐下了。
“跟我走了这一路。”洛璃说,“你的事,你不说,我不问。可今晚我想听听,你想说吗?”
唐窈捧着汤碗,没喝。她的指腹在碗沿一道缺口上来回摩挲,摩挲了很久。火堆噼啪响了两声。
“我猜你要问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“从天南城出发那天,你往唐家坞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我就猜到了。”
“回青冥之前,绕的那段路。”洛璃说,“不是顺路。”
“不是。”唐窈低头看着汤碗,“可我那天在马上想了半天,还是……还是没敢往那条岔路上拐。八年没回去了,我怕。”
她顿了顿,喝了口汤,像借这个动作把嗓子润开。
“唐家坞,天南边陲,小得不能再小的一坞。”她说,“排不进宗门册子,勉强算个采药炼器的世家。全坞四十七口,我太爷爷那一辈攒下的家底,到我这辈,就剩一座坞堡、一片药田、一手祖传的活儿。”
“什么活儿?”
“辨魂。”唐窈说了两个字,笑了一下,“听着不像好东西,是吧?其实就是验药。魂气干净的药材,入丹不燥;魂气脏的,炼出来的丹伤人。我们家那套手艺,就是拿魂气验药,天南边上一带的小宗门,都乐意买我们家的药。我从小练的就是这个,所以后来我鉴宝认东西快,底子是那时候打的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很久。
韩烨翻饼的手,停了。饼贴在铁签上,他忘了翻。
“十二年前,腊月。”唐窈的声音平了下去,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,“万魂教的采魂队,过境。”
“他们进坞的时候是傍晚。我爹还开门迎了,当是过路的散修,请人喝了茶。领头那个说了一句话,我后来在梦里翻来覆去听了十二年——”
“‘你们家辨魂养出来的魂,最干净。’”
“半夜动的手。我娘把我塞进地窖,拿一张隔音的符封了窖口,她封符的时候手在抖,符贴歪了半寸,她撕下来重贴,贴了三遍才贴正。然后她在窖口上头,压了两口装药材的大柜。”
“我从柜子缝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只听得见。”
“头顶的哭喊,一层一层,我数过。头一夜是四十几个人在喊。后来是三十几个。再后来十几个。再后来,剩下我爹一个人的声音,他没哭,他在骂,骂到后半夜,骂声也没了。”
“最后那两个时辰,整个唐家坞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我趴在地窖里,就听着那种没有。”
火堆上的饼,糊了。韩烨把它拿下来,捏在手里,捏着捏着,那块饼被他捏得完全变了形,他一句话没说。
江砚白起身,往火里添了把柴。
“我在地窖里躲了四天。”唐窈说,“第四天饿得受不住了,推开柜子爬出来。满坞的人都在,躺在各自的屋里、院里,身上一点伤都没有,就是没气了。魂被摘走了,人跟空了壳一样。”
“我埋不动四十六个人。就埋了我爹娘,埋在后院药田里。剩下的……我求了附近镇上的义庄,求了三天,人家派人拉的。”
“然后我就走了。走了十二年。”
她把汤喝完,把碗放在脚边。
“我练的功,你们也都看出来了,不是攻伐的路子,是藏的。藏气息、藏行踪、藏来历。”她扯了扯嘴角,“躲他们的人,得先学会藏。藏了十二年,也查了十二年,我混进情报行当,攒消息,买线人,就为摸万魂教的根。查到他们教主座下有四魂使,查到采魂队每年腊月出行,路线不定,专挑边陲的小门小户动手,干净、利落,没人替这些人喊冤。”
“查到这些,我一个人的话,也只能躲着捅刀子。捅一刀,换个地方再藏十年。”
她说完了。山风从驿站塌的那半边灌进来,火苗歪了歪。
洛璃一直没说话。等风过去了,她从腰间抽出那把匕首,就是立血书那天割过指尖的那把。她伸出小指,在指腹上划了一道。
血珠冒出来。
“唐窈。”
“啊?”唐窈愣了。
“我洛璃的仇,有人帮我一起记着,才背得动。”洛璃把划破的小指伸到她面前,“你的仇,从今晚起,记我账上一半。四十七口的一半,我替你背。背到万魂教塌了为止。”
唐窈盯着那滴血,没动。
“你们青冥……”她嗓子有点哑,“这事跟你青冥药峰没关系,跟我这条命是自己捡的也没,”
“跟我有没有关系,我自己定。”洛璃说,“我定完了。你要不要,也自己定。快点,血要干了。”
唐窈看了她三息,忽然抹了一把脸,抹得很快,抹完伸手抓过匕首,也在自己指腹上划了一道。两根手指,在火光里对到了一起。
两滴血,先后落进篝火。
火苗腾地窜起一线青色,青光在火堆上转了半圈,散进夜色里。
江砚白把横在膝上的剑放下了,往火边挪了半步,把捏变形的那块饼重新架回铁签上。韩烨什么都没说,从怀里摸出一小坛酒,起开泥封,倒了四碗汤碗,一人跟前放了一碗。
“我不会说话。”他说,“就一句话。往后采魂队要是有名单,四十七口这种账,我帮你数人头。数到清为止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唐窈捧起酒碗,仰头灌了一口,呛得直咳,咳完笑出了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好,都记上,都记上!”
她抹着脸,忽然想起什么,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本油布包着的小册子,拍在洛璃手里。
“结义礼。见者有份。”
册子翻开,密密麻麻的小字,全是她十二年攒下的:万魂教的暗桩、采魂队的旧案、她查到的每一个年份每一次出行。最后一页,一行字描了三遍,墨都描厚了:
采魂队,今年腊月,还会出行。
“这是我的嫁妆。”唐窈说,“半本都给你。”
洛璃合上册子,收进怀里。
“腊月之前,我们还有一整个秋天。”她说,“秋练莲,冬收账。”
火堆那头,江砚白往火里又添了最后一把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