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最后一日,官道拐进一片山谷,溪水从谷里流出来,清得能数石头。
韩烨说马要饮水,人也要歇。唐窈说脚要走断了。两个理由,一个比一个不充分,可没人反对。
江砚白在溪边支了小炉烧水,洛璃去采了一捧野茶回来。四人落脚的地方分了两摊,韩烨唐窈在溪这边的石头上,洛璃江砚白在对岸的矮石上,中间隔一线水,说话都听得见,走过去得蹚两步。
韩烨蹲在溪边洗剑。剑洗完了,人没起来,捏着自己的剑穗,开始打结。
他打得很专注。穗绳绕两圈,穿,收,散了。重来。绕,穿,收,散了。第三回,第四回。到第八回的时候,穗绳在他手里已经打成一个死疙瘩,越解越紧。
“给我。”
唐窈在他身后伸手。
“干什么?”
“看你打了八回了,看不下去了。”
韩烨把穗绳递过去,递得有点不情不愿。唐窈三两下解开死疙瘩,指尖翻飞,绕、压、挑、收,一个结成了,匀称,紧实,穗尾还留出一截活口,方便日后解。
“学着点。”她把剑递回去,“这叫雀头结。护剑穗用这个,越用越紧,要换穗子的时候一抽活口就开。你们练剑的,天天跟绳穗较什么劲,打个死疙瘩算什么本事。”
韩烨捏着那个结看了看,没吭声,耳根慢慢红了。
唐窈的目光落到他手腕上。那只护腕磨得起了毛边,边角裂了一道口子,里面的皮子都翻出来了。
“这也别用了。”她一把扯过去,从随身的针线袋里抽出针线,“我给你缝缝。”
“谁要你缝。”韩烨的耳根从红转深,“我自己会,”
“会你刚才怎么打了八回?”
韩烨闭嘴了。
溪对岸传来一声笑。很短,憋住的,可到底没憋干净。
“对岸的。”唐窈头也不抬,针脚飞快,“再笑,你那壶水我看守了。”
“水开了。”江砚白说,“我笑水开的。”
洛璃坐在对岸的矮石上,没理他们的官司。她手里拿了两根树枝,在面前的沙地上画。
画的是论道台。她用树枝摆:观礼台在这边,各宗的旗在那边,太乙门的席位、玄阴谷的席位、闻人鹤站的主位、姬无霜坐的地方,一个点一个点,摆完了,她拿树枝在几个点之间划线。
江砚白斟了茶,端一杯过去,蹲下来看。
“摆的什么?”
“那天的台。”洛璃说,“这几天我一直在倒着想。”
她的树枝点在姬无霜的那个点上。
“附议太快了。”她说,“三策立起来,祁明月第一个跟,这个顺。姬无霜不一样,她敲了十七下扶手,句句算计,最后却附议了,附议得慢,答应得快。你说一个真在掂量的人,会那样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她掂量的不是答不答应,是答应之后怎么用。”洛璃的树枝移到盟书上,“血盟一立,天南的年轻一代有一个公认的头,我。这个头,是替各家挡刀的位置。血月真来了,烽火一起,谁家先出兵、出多少,全看这个头怎么调度。调度得了,是旗帜。调度不了,”
“是替罪的位置。”江砚白接了,“第一家的罪,往一个人头上推,最好推。”
“闻人鹤也一样。”洛璃的树枝又移,“递令牌那天,指节是僵的。青冥在正道里排不上号,这届的头名落进青冥,太乙门三十年攒的体面,一夜换了个主人。他不会明着做什么,可往后太乙门的丹阁给我开门,祁明月说报他名字直接进,这话听着痛快,细想,是把我拴在太乙门的门里。”
“一个头名,两头拉扯。”江砚白把茶递到她手里,“那我们呢?”
洛璃接了茶,喝了一口,茶是野茶,涩,回味有点甜。
“我们在算怎么活。”她说,“他们算的是名分,是将来论功的座次。我们算的,是血月那天,天南还剩多少活人。这笔账不一样,算法就不一样,他们下棋,我们赶路。棋可以输,路不能停。”
沙地上的残局,她拿手一抹,平了。
“不过,姬无霜那边,得防一手。”
“怎么防?”
“她想要的是我站在明处,替玄阴谷挡是非。”洛璃说,“那我就站在明处,站在盟约的正中间,谁也别想把我挪到他家院里去。血书在,规矩就在。她要挪我,得先问过那几十个血手印。”
对岸,韩烨的剑掉进了溪里。
扑通一声。人站起来够,够了两把才捞上来,剑穗上的水滴滴答答。落水的原因,是唐窈刚才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韩烨。”
“嗯?”她当时针别在护腕上,头也没抬,“你那天在炎狱,替我挡的那记骨刺,我记下了。”
“咳。”韩烨的剑就是那一瞬脱手的,“顺手。顺手的事。”
“骨魂使那记刺,从灰气里出来的,你扑过来的时候我看清楚了,你不是顺手,你是看见它奔我来,就直接横过来了。”唐窈咬断线头,把缝好的护腕往他怀里一扔,“缝好了。针脚数过了,十七针,跟姬无霜敲扶手一个数,你要谢,连她那份一起谢。”
“……你这是什么算法。”
“我的算法,我乐意。”
韩烨抱着那只护腕,半天没动。护腕的裂口缝上了,边角翻出来的皮子被她拿细线锁了边,针脚匀得不像男人用的东西。他把护腕套回手上,套得很慢,套完蹲回溪边,继续擦他那把刚捞上来的、本来就干净的剑。
对岸,洛璃和江砚白隔着水看完了全程,两个人很有默契地,谁都没笑出声。
洛璃低下了头,低头憋的。江砚白是把茶碗端到嘴边,喝了一口很长的茶。
午后起了风。
风把水壶里的茶吹温了,也把唐窈从行李里翻出来的一样东西吹得掉了出来,论道上主府发的礼饼,一路走了一路忘吃,就剩最后一块,油纸包着,都有点硬了。
“分了。”唐窈举着饼喊。
洛璃蹚水过来,把饼接过去,掰成四份。掰之前她掂了掂,掰的时候手上留了心,掰出来四份里,有一份明显大些。
大的那份,推给唐窈。
“给我干嘛,”唐窈捏着饼,“我又不是没吃……”
“补补。”洛璃说,“往后有的熬。你那半本册子的账,一笔一笔要清,清账的人得先吃饱。”
唐窈看了她一眼,把那句推让咽了回去,张嘴咬了一大口,含混不清地说:“熬就熬。反正现在是一伙的了。”
“一伙的”三个字出口,韩烨把自己那份饼吃得格外认真,江砚白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,塞给了洛璃,理由是她闭关三日,瘦了。洛璃没推,接了就吃。
日头偏过山谷的时候,马饮饱了,茶喝净了,四人收队上路。
唐窈的针线袋收回怀里,韩烨腕上多了只新护腕,洛璃怀里揣着半本万魂教的旧账,江砚白牵着马,走在最后。
上官道前,江砚白勒了勒缰,跟韩烨并了一步,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:
“护好她们。”
韩烨握了握腕上的护腕,握得很紧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
四匹马,一前两后一尾,踏上官道。午后日光正好,官道笔直地伸向青冥的方向,风从背后吹,把蹄声送出去很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