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宗那日,药峰的钟,响了九声。
九声,是迎亲传归山的规格。孟青在山门外候着,身后站着药峰上下一百多号人,个个伸着脖子往山道上看。四匹马转过最后一道弯的时候,山门外先静了一息,然后炸了。
“小师叔回来了!”
“钟敲九声那会儿我就说了,是小师叔!”
“快看快看,发间那个是不是剑,哎你别挤!”
洛璃翻身下马,还没站稳,已经被围上了。药峰的人她大多叫得出名字,浇药的、守丹房的、管库房的,一张一张脸凑过来问论道的事。她被围在中间,一句一句应付,应付不过来,就点头。唐窈在旁边看热闹看得直乐,韩烨护着马匹退到外围,江砚白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杂役,站在人圈外等。
最后是孟青解的围。老管家排开人群,拱手一揖:“小师叔,先回大殿。师尊吩咐的事,等你回来这一日就办。”
“师尊呢?”
“闭关。”孟青说,“三个月前就闭了。闭关前封了一样东西,说,你回来的这一日,开。”
大殿里,人散了,只留孟青、洛璃、唐窈三个。韩烨去安置马匹行李,江砚白被孟青安排去客房,丹心诀的事,外人不便在场。
孟青捧出来的是一枚玉简,青玉的,简身封了三层灵蜡。他双手奉上:“师尊亲手封的。封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‘璃儿回来之日,开简。若她带着一身的名声回来,更要在这一日开。’”
“名声。”唐窈在旁边嘀咕,“师祖连这个都算到了。”
洛璃接过玉简,指腹在蜡封上按了按,一层一层揭。蜡揭干净,玉简在她掌心亮了。
一道光华立起来,展开成丈许高的一道影像。
素华真人。
师尊的影像立在殿中,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袍,鬓边的白发比洛璃走时又多了几缕。影像睁眼,第一句话,就戳中了她。
“璃儿。论道台上的事,为师都听说了。”
影像顿了顿,目光落下来,落在她的发间,那截旧剑穗上,看了一息,又移开。
“骄傲吗?骄傲就对了。十九岁的姑娘,斗法压住吴钩,斗丹胜了祁明月,当着十万人的面退了魔教少主,为师要是你,为师能骄傲三年。”
唐窈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“但为师要跟你说的,不是这个。”影像的声音转了正色,“为师要跟你说的,是金丹。”
“你筑基后期巅峰,这为师闭关前就看出来了。炎灵之种入体,第四瓣开,你从天南回来,多半已经站在金丹门口。寻常修士到了这一步,为师该劝他攒资源、稳心境、择地闭关,一步一步熬。”
“可你不是寻常修士。”
影像抬手,一道青光在她掌中展开,化作一卷法诀的虚影,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光里流转。
“《青冥丹心诀》,金丹篇。为师这一脉传了七代,前六代,都是熬着结的丹。到了为师这一代收了你,为师改了它——因为你的丹,不该熬。”
“寻常修士结丹,如逆水行舟。气海里的灵息,要一缕一缕压缩、凝聚、点化,十年八年,熬出一颗丹来。这条路上,十个人里成三个,就算好年景。”
“青莲宿主,不走这条。”
影像里的字迹流转得慢了下来,法诀的总纲,一句一句亮出来。
“莲自开丹。”
“以灵种道韵为引,以莲池生机为炉。你识海里那座莲池,池水本身就是炼丹的炉,你不必拿气海硬压,你让莲开。莲开一瓣,丹凝一层;莲与丹,同辉同成。四瓣的莲,开到第五瓣的那一日,你的金丹,就在莲心里结出来了。”
“快得多。”素华真人说,“寻常十年的路,你也许一年走完,也许更快。这是青莲给你的独径。”
洛璃站在影像前,一动不动地听着。听到“快得多”三个字的时候,她的心,动了一下。
影像里的人,当然看不见此刻的她。可那声音停了半息,像是早就料到了听的人此刻会露出什么神情,再开口的时候,沉了下来。
“璃儿。”
“为师要你记住一句话。”
“莲替你走了捷径,寿元是你自己付的账。”
殿里静了。唐窈的笑,收了。
“捷径不是白走的。”素华真人一字一字地说,“莲池的生机,不是天上掉的,是你这具身子养出来的。莲开一瓣,借的是你的底子;丹凝一层,烧的是你的本源。它借一分,你还一分。你今年十九,账都还得上。可你若贪快,若仗着年轻可劲地烧,烧到三十岁上,账目追上来,为师救不了你,青莲也救不了你。”
“丹可以晚结。晚结十年,你还是你。账不能赖。赖了,就没有你了。”
“听懂了吗?”
影像沉默着,像在等她答。
洛璃撩袍,对着那道影像,深深一拜。
“徒儿懂。”她说,“徒儿的命,一半是莲的,一半是自己攒的。攒得住的时候,徒儿往前走;攒不住的时候,徒儿知道停。”
影像里的素华真人,笑了一下。
“知道停,比知道走难。”她说,“为师信你。那为师再啰嗦最后几句——闭关择地,就选药峰后山的寒潭洞,那儿地气养水,养莲池;闭关期里,孟青守外,不得人扰;唐家的丫头,”影像的目光似有似无地往旁边偏了偏,“若是跟着你,让她管库房,她算账清楚。”
唐窈一激灵:“师、师祖连我都在?”
“论道台的传讯,传到青冥了。”影像说,“结盟那夜的血书,各宗誊抄的副本,头一份送的就是青冥。为师都看了。”
“璃儿。天南把担子放你肩上了,为师拦不住,也不拦。为师只拦一件事——担子再重,先把自己撑住。你倒了,那纸盟约就只是一张纸。”
“去吧。”
“莲开的时候,稳着点开。”
光华收拢,影像散了。玉简上的字迹隐去,灵蜡的封痕重新覆上,丹心诀金丹篇,整个留进了玉简里,往后闭关,日夜可读。
洛璃捧着玉简,站了很久。
“姐姐。”唐窈小声说,“师祖那句寿元的账……很吓人吗?”
“不是吓人。”洛璃把玉简收进袖中,“是实话。炎狱镇火那一日,我就摸到这个边了,莲池的水烧干一层,人就像被抽走一层。那次有火种反哺,补回来了。往后开莲结丹,一瓣一瓣地烧,没有人替我补。”
“那还闭关吗?”
“闭。”洛璃说,“账要付,路也要走。付得起的时候走,就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。”
孟青这时候捧上来第二样东西,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“小师叔。宗门为你备的金丹关资源清册。”
“你走后第三日,掌门亲自批的。玄铁髓二十斤,百灵髓三十斤,凝元丹一百枚,聚灵阵盘六座,还划了后山寒潭洞三年独用——”孟青一页一页翻给她看,“掌门说,青冥三百年没出过天南头名,这一关,宗门倾力供。”
洛璃接过来,翻。翻到第二页,唐窈凑过来看了一眼,咋舌了。
“一百枚凝元丹……”她扒着指头,“这一枚市价多少来着,天南城里我见过,八百灵石还得抢,这一页就是八万,整本翻下来,几十万灵石的家当。姐姐,青冥一个药峰,掏得出这个?”
“掏不出。”孟青老实说,“宗门库房押了一半,三家友宗借了三成,掌门把自己的私库也开了。”
殿里静了一息。
洛璃把清册,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。翻完,合上,往孟青怀里推了一半。
“玄铁髓、百灵髓、阵盘,留下,寒潭洞照用。凝元丹一百枚,退回去八十枚。”
“小师叔?”孟青愣了。
“凝元丹是补气冲关用的,冲的是气海那一条路。”洛璃说,“我的丹从莲里开,不走那条。留二十枚应急,够了。退回去的八十枚,换成分外伤药、续脉散,发给这次论道带伤回来的各宗弟子,血书盟约立了,青冥是盟里的一份子,抚恤的药,我们家先出。”
“这……”孟青捏着清册,“掌门那边,要不要回禀一声?”
“回禀。”洛璃说,“就说我的原话,我的丹,用莲开,不用丹药堆。灵石留着,血月之前,天南处处要用钱。”
孟青看了她半晌,把清册收了,深深一揖:“老奴这就去办。药,今晚就发出去。”
孟青走了,大殿里剩两个人。
唐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姐姐,你知道吗,师祖影像里那句‘让她管库房’,我觉得不是随口说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洛璃说,“她算账清楚,你也算账清楚。往后药峰这边的库房、盟约那边的抚恤账目,都要人管。”
“哎?”唐窈指着自己鼻子。
“嗯。”洛璃往外走,“明日上任。管好你自己那份,再管我这半本,你那本万魂教的册子,别混进库房账里去了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——”唐窈追上来,追了两步又问,“那闭关呢,日子定了吗?”
洛璃走到殿门口,站住。
殿外,暮色正落下来,药峰满山的药田一层一层暗下去,寒潭洞的方向在后山深处,黑沉沉的一角。
“定腊月初一。”她说,“秋练莲,账清一半,入了冬,就闭关。”
“腊月初一……”唐窈掰指头算,“那不就剩两个多月?姐姐,你那莲,来得及吗?血月的日子,咱们可还不知道呢。”
“来得及来不及,都得这个日子。”洛璃望着后山,声音放得很稳,“师尊说了,账不能赖。我付账付得稳,丹才成得牢。牢的丹,才撑得住血月。”
她转身,往丹室走。
“今晚先读简。第一遍,读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