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一前夜,药峰的灯亮到三更。
洛璃在丹室里做最后一遍移交。案上摆着药峰印信、库房钥匙、灵田册子,三样东西排成一列,她一样一样点过去,点完了,又从袖中抽出一沓纸,压在印信底下。
孟青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沓纸。他拿起来翻,翻了三页,眉毛越挑越高。
“雪参第七畦,隔日浇辰时的水,不能用午时的,午时水气躁。”他念一句,翻一页,“火枣园的火种入冬要封三成,留七成,封多了伤树根,封少了耗地火。还有这段——药圃东角那口缸,里头腌的不是药,是我去年泡的梅子,开了春给唐姑娘吃,别当陈药给倒了……”
老管家念到这儿,实在绷不住了,抬头看她:“小师叔,你这是闭关还是搬家?”
“闭关。”洛璃说,“快的话,出关赶得上吃梅子。慢的话,梅子归你。”
孟青把那沓纸折好,贴身收了,没接这句玩笑。他站在案前顿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印信我管得住。田和库也管得住。就一样,”
“说。”
“素华师祖出关那一日,我上不上去接?”
“上不去。她出关直落寒潭洞,不走正门。”洛璃把钥匙串推过去,“你只要做好一件事,腊月初一到她出关之间,药峰别出一桩事。田里死一棵药苗都算事。”
“一棵都不死。”孟青说,“浇水的时辰我背下来了。”
次日一早,听风阁挂牌。
阁子设在山门外半里的旧茶棚里,门脸没翻新,只换了块匾,字是唐窈自己写的,三个字歪着排:“听风阁”。挂牌那天没放炮,没请人,就韩烨一个帮着把匾钉上去,钉完退后两步看了看,说歪了。
“歪的才好。”唐窈拍拍手上的灰,“正的太招眼。姐姐说了,咱们这行,招牌越不像招牌越好。”
屋里就一张桌、一个炭盆、三面墙的暗格。洛璃进去的时候,唐窈正把一份密报往火漆里封,封好了,又拆开,重写了一遍批注,再封。
“第一号。”她把密报双手递过来,递的时候脸上那点嬉笑收了,“姐姐,先说清楚,前几日给你那份简报不算数,没编号,字也潦草。打今儿起,听风阁的报,编号入档,一份一份存底。这份数目我数了三遍,错不了。”
洛璃拆开看。密报不长,正文六行,字密:
“北渊线报。血河道入冬以来,分七批采买生魂,合计三千。不走魂牌黑市,走的是活人市,边镇失踪人口,冬月里报官的四十七起。三千生魂押往北渊以南旧井方位,彼处新起土木,昼夜不停,形制似坛。坛工者皆哑奴,运料者不知筑何物。结论:血祭坛动工,工期对准血月。他们在等血月,也在给姐姐倒计时。”
批注那行字更大:“四十七起失踪,官府只当拐子干的。姐姐,这数字我记下了。跟我家那年的四十七口,一样。这笔账我先记着,不急,先记着。”
洛璃把密报看了两遍,折起来。
“坛的方位,跟血河丹方上那口古井,差多少?”
“三百里。”唐窈说,“古井在南,坛在北。一个取地髓,一个祭天,姐姐,他那是一套的。”
“嗯。”洛璃把密报收进袖中,“听风阁往后每日一报,直送丹室窗外,第三块砖,会动的那块。孟青不知道,不用让他知道。”
“韩烨呢?”
“韩烨知道。他的岗,就设在窗户底下。”
午后,江砚白从宗门执事堂回来,袖中带着一份调令。
他调洞府,调到洛璃丹室隔壁那间废弃的石室。理由写的“剑煞需地火淬炼,七峰地火最旺”。执事堂的老执事批了,朱笔批语就两个字:难得。
洛璃听孟青念完批语,问:“难得什么?”
“难得新任首席,不占好院子,专挑破石头房子。”孟青说,“执事堂那老儿,二十年了头一回落笔这么痛快。”
江砚白没参与这个话题。他已经在搬东西了,全部家当一个剑匣、一卷草席、一坛酒,三趟搬完。搬完最后一样,他站在新洞府门口,看了看隔壁丹室的窗户,窗户底下那块砖。
“窗我凿了半个。”他说,“你要出事,敲墙三下。你要闷了,也敲三下。”
“一样的敲法,我怎么区分?”
“我分得出。”他说,“敲得急的是出事,敲得慢的是闷。你性子急不出慢的。”
洛璃没接话。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回头把那坛酒指了指:“闭关期间别喝。”
“出关喝。”江砚白把酒往墙角一放,“给你温着。”
黄昏的时候,韩烨来巡最后一遍岗。
丹室所在的第七峰,他划了三步一岗,从山脚排到洞口,十七个岗哨,执法堂轮值表他排了三天,排得自己那班全是夜里的。洛璃在洞口碰见他,他正蹲在坡上跟一个年轻执事交代换哨的时辰,交代完站起来,看见她,手在剑柄上搭了一下,又放开了。
“洛姑娘。”
“十七个岗,多了吧。”
“不多。”韩烨说,“唐姑娘说,北渊那边昼夜赶工。咱们这边,就多站几班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还想说什么,憋了半天,憋出来一句,“我没什么本事,就是脸熟。这一带的山贼来了,都认识我。”
洛璃看了他一眼:“山贼不来,来的是万魂教。”
“万魂教来了,”他说,“也得先认识我。”
说完他自己耳根先红了,抱拳,转身接着巡岗去了。走出十来步,又回头喊了一声:“洛姑娘,洞里冷,孟管事备了汤婆子,在门口包袱里!”
夜里,洛璃最后一次查洞。
禁制验过三遍,灵髓分装齐备,姜枣膏两份,一份炼的一份熬的,分罐摆好。她都查完了,正要落座,东南方向素华真人闭关的那座峰,亮起一缕剑气。
不冲天,不裂空,就那么温和的一道,悬在峰顶,停了三息,散了。
紧接着,一缕传讯落在她掌心,是师尊的声音,隔着三峰传过来,有点哑,是久不说话的哑:
“破关之日,为师出关。璃儿,为师算过了,你入定到紧要处,恰是那一日。丹室外围,为师替你压着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去睡吧。金丹关上,最忌带睡意进门。今夜什么都别想,睡。”
洛璃把传讯收了。
她依言铺了榻,吹了灯,躺下。黑暗里,隔壁石室传来极轻的磨剑声,一下,一下,不急,像有人在替她数着更。她听着,数到不知多少下,睡着了。
同一夜,北渊。
血祭坛第一层合拢。
坛是黑石砌的,九层规制,此刻才起一层。坛心挖了一口池,池里没水,是血,三千生魂的血,分七批注入,此刻在池面平平地铺着。血面不动,映着天穹,映着那轮边上一圈暗红的月亮。
一个灰袍人跪在坛下,声音压得极低:“腊月初一,青冥洛璃闭关。密报无误,她闭的是寒潭洞,师尊素华出关护法,护的是外围,不进门。”
坛后的阴影里,没有回应。只有一只枯手,搭在坛沿上,指节一节一节地泛黑。那只手缓缓地,握拢了。
灰袍人头埋得更低。
半晌,阴影里的声音才出来,慢,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息:
“好。她结丹之日,本座的坛,也该满了。”
“坛满之后,”
“血月,也该圆了。”
坛心血池里,月亮的倒影晃了一下。不是风吹的,坛边没有风。
灰袍人退下的时候,数了数坛下堆着的黑石,还剩八层的料,工期的木牌上,完工的日子空着,没敢填。
填日子这件事,得等坛后那位自己定。
山门这头,腊月初一,天没亮,洛璃推开了寒潭洞的门。
孟青在洞口守着,看见她来,把怀里焐着的一包干粮塞过去,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:“梅子我看着,等你。”
洛璃接了干粮,迈过门槛。
唐窈和韩烨站在更远处的坡上,没下来。江砚白不在,他在石室里,隔着墙,磨剑的声音停了一息,又响起来。
洞门在她身后合上。禁制一层层亮起,从外头看,那扇门就跟长在山壁里一样,找不出缝。
她关门结丹。
北渊,他筑坛祭天。
两扇门,同一夜开。
洞里,洛璃在丹炉前落座,取出袖中那份密报,就着最后一眼灯光,又看了一遍那行大字批注。看完,她把纸凑近灯,点着了。
“秋练莲。”她看着纸烧成灰,“冬收账。”
灯灭了。丹室里,第一缕莲光,从她掌心里升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