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云散尽,天地寂静。
第七息上,雪地底下的地脉,裂了一道缝。
不是大裂,是一条细缝,从第七峰半坡起,蜿蜒着往洞府方向爬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地气,是血。血一缕一缕冒上来,冒到雪面上,凝成十七道人影。
十七道,一道不多,一道不少。
为首那个,个子不高,宽得吓人,一身暗红短打,光头,后颈到天灵盖爬着一道旧疤,疤的形状像条蜈蚣。他落地没看别人,先抬头闻了闻。
“雷气还没散干净。”他说,嗓音沙得像磨盘,“好时辰。大阵跟着雷气衰,那丫头真元见了底。这一趟,值。”
这人叫血屠,血河道排名前三的先锋,厉千秋麾下,专干趁人病要人命的事。他身后十六名死士,个个筑基,个个不要命。
坡上的岗哨,慢了半拍。
不是韩烨布的岗不密,是没人想过雷劫之后还有人来。第一声警哨响起来的时候,血屠的人已经掠上了半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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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手先到。
金丹巅峰的血河真气铺开来,半座山坡罩进去,一只一只血手成形,全往丹室那面石壁抓。
血手没落地,先被剑光绞了。
江砚白从石室里出来,没有喊话,没有起手式,剑意尽出。断剑在手里,前六寸的煞尖这次没省着,一道青白的剑罡迎面劈进血手里,绞碎三只,余势不减,直取血屠。
血屠抬臂硬架,臂上腾起血雾,剑罡入雾,声如裂帛。
“筑基巅峰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臂上那道口子,眼里反倒起了兴致,“也敢拦本屠?”
三招。
就三招。第一招绞血手,第二招逼他侧身,第三招江砚白的剑罡擦着他的头皮过去,削掉一层皮肉。可第三招的老底也露了,江砚白旧力刚尽、新力未生,血屠一只血手反拍回来,正中他左肩。
血煞入体。他半边身子当场麻了,麻里带着腐,血煞在他肩头咬着往里钻。
他没退。
剑杵在雪里,人撑在剑上,站在丹室门前一步的位置,不挪。
“拦不住的。”血屠提着步子过来,不急,“本屠捏死你,一根手指的事。让开,留你全尸。”
“她关内结丹。”江砚白说。他说话本来就省,这会儿肩上带着伤,更省,一字一字往外挤,“我一个,换你一个死士,值。换你,更值。”
“换本屠?”血屠笑了,笑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,“小剑修,你拿什么,”
话没说完,他自己先停了。
因为那扇没开的石门,先开了。
不是石门开。是石门上方三尺的山岩,无声无息地碎了一片,一道白影从碎岩里透出来,拂尘在前,人随拂尘至。
素华真人落地的位置,正好在江砚白和血屠中间。她左手往后一拂,一缕生机渡进江砚白肩头的伤处,血煞被那缕生机一逼,嘶的一声退了半分。右手拂尘扬起来,当空一压。
不是打人的招。是法域。
元婴后期的法域罩下来,方圆十丈,雪面齐齐往下陷了一寸。血屠和他身后十六名死士,同时觉得头顶多了一座山。
“青冥药峰。”素华真人开口,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“也是你能叩的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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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屠硬接了这一压。
金丹巅峰对元婴后期,差着一个大境界。他双膝弯下去,又强行撑直,撑直的代价是嘴角见了血。倒退,一步,两步,退到第七步,站定了。
抬手抹掉嘴角的血,他眼里的凶光,反倒更盛。
“元婴后期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他咂摸了一下这个“好”字,像咂摸一口好酒。
“厉尊最喜欢的,就是你们这种‘好’。”他把袖子一抖,“今儿记下了。青冥药峰,素华,剑坪那个不要命的。还有洞里那位,”
他朝丹室的方向,隔着素华真人的法域,遥遥拱了拱手,行了个血河道的礼。
“丹成之日,本屠再来收莲。”
话音落,人已倒卷而退。十六名死士跟着他,来如潮,去也如潮,掠下坡,钻进那条地脉裂缝,血气一收,缝跟着合上,雪地上只剩十七个浅浅的印子,和一小摊冻住的血。
素华真人没追。
她收了法域,先转身,蹲下来看江砚白的肩。伤口处的血煞拔干净了,可拔煞拔得急,创口翻着,往外渗血。
“三招换我一句评语。”她说,“不知死活。”
“值。”江砚白靠着剑,喘匀了一口气,补了两个字,“他记我了。”
素华真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骂了一句什么,伸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:“养伤去。伤好之前,再让我看见你握剑,我折了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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坡上的人这才围上来。
韩烨是追下来最晚的那个——他带人去堵地脉裂缝的另一头,扑了空。跑到近前,看清江砚白肩上的伤,站住了,站了两息,才开口,开口就是:“伤了几处?”
“一处。”江砚白说。
“一处也是伤。”韩烨说。这话说完,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句接什么,就那么杵着,手在剑柄上按了又松,松了又按。唐窈从坡上连滚带爬地下来,到了跟前,先看伤口,看完转头就数落韩烨:“堵裂缝你去晚了还怪你吗?不怪你,地脉七拐八绕的,神仙也堵不住,你别攥着剑了,攥得我眼晕。”
她说的是韩烨,眼睛却一直瞟着江砚白的肩。
“死不了。”江砚白说,“师尊拔过了。”
“那也得敷药。”唐窈说,“我家阁子里药齐,回头我送来,姐姐那份姜枣膏还剩半罐,正好给你补,”
她话说到一半,自己停了。
因为素华真人站起来了,正对着丹室的石门。
所有人都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石门还闭着。禁制一层层亮着。可就在这时候,门里透出来一丝味道。
很淡。混在雪气里,混在血腥气里,混在劫后的焦味里,可只要一沾上鼻子,就分得出来。
莲香。
素华真人抬起的手停在半空。坡上几十号人,谁也没出声。莲香一丝一丝往外走,走到最浓的时候——
门里,传来一声轻响。
很轻,很脆,像有什么东西,在水面上开了一瓣。
素华真人的手,慢慢放下来了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北渊,血祭坛的坛沿上,那只正在敲着计时的枯手,停了。他没回头,也没看坛,只朝东南方向,青冥山所在的那个方向,慢慢地,握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