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边的行程,被贺礼绊住了。
“青冥药峰洛璃,结丹”这个讯号传出去才三日,山门外的驿道上就没断过车马。各宗的贺帖一车一车往里拉,听风阁的暗格里塞满了,唐窈只好在阁子外头又支了张桌子,专收帖。
“我粗粗数了数。”她抱着账本,一页一页翻给洛璃看,“一百三十七家。有心的,嘴上说的都是‘贺副首座结丹’,可帖子里的探语,一家比一家弯弯绕。太乙门的帖子夹了句‘丹品几何’,姬家那位姑娘倒是直白,传讯里直接问‘几品,敢不敢跟我的剑比’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,七品,比剑不敢,比账她肯定输。”唐窈翻到下一页,“太乙门送来了百年雪参一支,这个是实礼,我收了。玄阴谷那边——”
她把账本合上,从暗格里抽出一份契书,双手递过来。
“这个您自己看。他们送来的不是礼,是半座灵矿。契书都拟好了,签个字,云岭北麓那座雪矿,对半分。附言四个字,‘共研雪髓’。”
洛璃接过契书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,搁在桌上。
“退回去。”她说,“原样退。再回八个字——‘雪髓之事,再议不迟’。”
“不签?”
“雪髓是什么,我如今知道个大概,他们比我清楚。‘共研’两个字,听着好听,其实是把我绑上他们的船。”洛璃说,“船我暂时不上去。让它先在码头等着。”
唐窈收了契书,乐得直拍桌子:“得嘞。谷主那算盘珠子,被您这一退,得崩出去仨。”
贺礼里头,最扎眼的是傅家的反常。
傅家也送了帖。帖子不咸不淡,贺词四平八稳,落款是家主傅崇山。可傅家送帖人放下帖子就走,一句多余的话没有,连往年惯有的那句“傅家愿与贵峰互市”都免了。
“太干净了。”唐窈把傅家的事单拎出来,摆给洛璃看,“别家都是能沾就沾,傅家是能躲就躲。躲成这样,不像贺喜,像躲债。”
洛璃盯着那份帖子看了一会儿。
“查他们这三日的动向。”
唐窈查了。两日后,密报送上来,就一行字:傅家三房,连夜南下,乔装,分三批走的,最后一处的落脚方向——玄阴谷地界。
洛璃把密报看完,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下去。
“他们不是来贺喜的。”她说,“是来押注的。”
“押玄阴谷?”
“押雪髓。”洛璃说,“傅家做买卖的鼻子最灵。雪髓的水有多深,他们闻到了。明面上跟我家不冷不热,暗地里把三房整个塞去玄阴谷,这叫两头下注,哪头赢,傅家都吃得下。”
她把密报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“记下,不动。傅家的账,排在血河道后头。”
腊月十五,血屠来了。
依的是那句“丹成之日再来收莲”。日子他自己挑的,挑在夜里,挑的地方是青冥的矿脉,云岭南麓,青冥七成的灵石出在那儿。矿上守卫是执法堂的,韩烨排的岗,血屠挑这儿,是算准了打起来青冥投鼠忌器。
第一道警讯传上山的时候,洛璃已经在往山门外走了。
“姐姐!”唐窈追出来,“金丹巅峰!你金丹才成几天——”
“他约的是我。”洛璃说,脚步没停,“今天我不去,他就去拆矿,拆完矿拆山下镇子。这种账,拖着利息高。”
江砚白已经在山门口了,断剑在手,肩上的旧伤好利索了,缠布也拆了。两人没多话,一道剑光一道莲光,往云岭去。半路上韩烨带着执法堂的人想合围,被洛璃一句话截了回去:“矿上的人,撤到三里外。今夜谁也别进来。”
矿脉上空的雪,是红的。
血屠立在矿口最高的那座矿架上,十七个死士散在四野,矿上的灯火全灭了,只有他周身的血河真气,把半片天映成暗红。他看见两道光落下来,咧开嘴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“本屠还当你不敢赴约。”
“约是你要下的。”洛璃落在矿场中央,抬手,“我赴了。人,撤了,矿,空了。这儿够宽敞,动手吧。”
血屠没急着动。他眯着眼上下打量她,打量了很久,忽然咦了一声。
“七品?”他说,“本屠闻着不对。你那身雷劫的动静,本屠在北渊数过,九重。九重的雷,结七品的丹?”
“丹是几品,你收的时候自会知道。”洛璃说。
血屠盯了她两息,不再问了。他动手了。
金丹巅峰的血河真气,全力铺开,跟药峰前那一夜拦他三招时收着打的,不是一个量级。血手漫天,一只叠一只,压下来的瞬间,整座矿场的雪全部化成了红水。江砚白的剑从侧翼撕开一道口子,剑罡绞碎三只血手,人已经欺到血屠左近,这是他这些日子在剑坪拆着练的打法,煞破防,钢杀敌。
血屠这次没硬接。他退了半步,袖中甩出一条血鞭,缠剑,绞腕,逼江砚白回剑自守。这一手是回去练过的,练的就是对江砚白。
“上回你那三招,本屠回去拆了一夜。”血屠狞笑,“就三招,用完了,”
他话没说完。
洛璃到了。
不是走的。金丹之后的身法,一步跨过三十丈。她到他正面的时候,掌心的莲火已经烧起来了——焚世莲火,克的就是他这一身血。血手扑上来,火过去,血手成灰。血鞭回抽,她掌心一翻,莲华净世反张,鞭上的血煞被净去一半,鞭子软了。
血屠脸色变了。他双掌齐出,一身巅峰真气凝成一面血墙,硬挡。
洛璃一掌,拍在血墙上。
火进去了。
血墙从里头烧穿。血屠的左臂首当其冲,整条袖子连着臂上的血煞,被莲火燎着了。他狂吼一声,血遁退出七丈,落地的时候左臂垂着,臂上的血肉,焦了三分之一。
“金丹初期,”他捂着臂,眼睛里的凶光烧得吓人,“就凭金丹初期,伤了本屠?”
他没再攻。他掂量得出来,这丫头藏了东西,再打下去,今晚折的可能不止一条臂。他退,退到矿架边,回身,冲着洛璃狂笑。
“好!好得很!”
“你等着。血月满时,厉尊亲至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到那天,本屠倒要看看,你还能长几品!”
血光一散,十七道人影跟着没进夜里。矿场安静下来,雪还是红的,落了新雪,一层一层盖。
江砚白收剑归鞘,走到她身边,看了看她的脸色:“透了几纹?”
“两纹。”洛璃把掌心的金光压下去,“死战才算不上。他要是再撑半炷香,我就压不住了。”
“他也是这么算的。”江砚白说,“所以他跑了。”
当夜,天上的血月,又亮了一分。
不用谁说,山门里抬头的人都看得见。那圈红晕,从月边的极淡一线,洇成了小半圈。掌灯的弟子看着看着,把灯举高了些,像是嫌天不够亮。
北渊,血祭坛。
坛起第三层了。黑石一层一层往上摞,摞得比先前快了一倍。
坛下跪着一个人。一身魔修的黑袍,兜帽压得很低,可身形跪下去的那个姿势,脊背绷得笔直又强自压着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,像穿着别人的衣裳。
坛后的阴影里,那只枯手伸出来,缓缓抚过她的发顶。
“清鸢。”阴影里的声音慢慢地磨,“你堂姐结丹了。”
跪着的人没抬头。
“本座方才得报,血屠的左臂,折在她手里。金丹初期,伤金丹巅峰。”枯手在她发顶停了停,“你从前跟本座说,她是废物。废物抽了你的灵根,你才成了材。如今看来,”
“她藏得深。”洛清鸢开口了。声音比从前哑,“弟子看走眼了,请尊上责罚。”
“责罚?”阴影里笑了一声,“不责罚。本座从来不罚说真话的人。”
枯手收了回去,缩回阴影。
“你堂姐结丹,按人间的规矩,做妹妹的,该备一份贺礼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说,本座该送她什么?”
洛清鸢跪在那儿,很久没说话。坛心血池映着天,天上半圈红晕的月亮,倒在水面上,随着血一荡一荡。
“弟子听凭尊上安排。”她最后说。
“好。”阴影里说,“那就先从一份‘见面礼’起——你去南边。她不是要找一个‘带莲的宁家姑娘’么。”
“你姐姐找娘,你这个做妹妹的,替她把路上的人,一个一个,清了。”
洛清鸢的脊背,在黑袍底下,绷紧了一瞬。
然后她磕下头去,额头抵着黑石,声音平平的:“弟子领命。”
坛上,第三层的最后一块黑石,落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