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风阁的密报，是腊月二十送到的。
唐窈亲自送上山，三页纸，字压得极密：“洛家祖地，三个月里被探了三回。头两回是外围，走走看看，摸摸底。第三回是七天前，来的人摸到护族大阵三百丈内，贴着阵看了一夜，还撒了一把引魂香，试阵的成色。”
“阵挡住了？”
“挡住了。可引魂香是血河道的路数，试完这一把，阵的底子人家就摸清了大半。”唐窈把第三页翻过来，“商雪凝批了一行字，下一回，就不是三百丈，是三百尺。”
洛璃捏着那页纸，坐了很久。
天黑之前，她放讯鹰回了一趟洛家祖地，只有一句话：明日族议，我到。
族议设在祠堂偏厅。
洛璃进门的时候，厅里已经坐了七位族老，洛承嗣坐在主位侧手。他身后立着个抱账册的少年，是洛璃的堂弟洛云归，洛家二房的独苗，平日里管着族中账目，见她进来，眼睛先亮了一下，把账册抱得更紧了些。小翠端茶进来，看见洛璃，脚步顿了顿，眼圈先红了，又忍回去了。
洛璃没坐。她站在厅中央，把密报摊在桌上。
“三次。第三次，三百丈。”她说，“下次呢？下下次呢？护族大阵是三爷爷那辈布的，撑得了十年前，撑不了血月满时。”
“血河道为什么盯洛家，我今日不说。我只说一件事，”她环视一圈，“祖地可以不要。人不能不要。”
厅里炸了。
三族老第一个拍桌子：“胡闹！祖宅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，风水先生说了，那是百年难遇的聚灵地！弃了祖宅，等于弃了祖宗！”
“祖宗在牌位上，不在房梁上。”洛璃说。
“你，”三族老气得胡子抖，“黄毛丫头懂什么！洛家在那片地上住了两百年！”
“两百年里死了几回人，三爷爷记得么？”洛璃的声音没抬，“十几年前那一场，满门几乎断绝。地是聚灵的地，也是招祸的地。聚的灵没护住人，招的祸倒是回回不落空。”
厅里静了一瞬。十几年前那一场，是全族的逆鳞，谁提谁挨瞪。可她提了，没人瞪得出来。
“那你说搬去哪儿？”二族老开口，语气松了半分，“拖家带口二百多口，往哪儿搬？”
“青冥山麓。”洛璃说，“宗门划地，护族大阵并进山门大阵。血河道敢来青冥摸阵，摸的就不是洛家，是青冥三百年基业加一位元婴后期。”
“寄人篱下！”三族老又拍桌子。
“活人篱下。”
吵到这儿，族议第一日，散了。没个结果。
第二日接着吵。第三日，还是吵。三族老搬出了族谱，说迁地要先请祖宗；五族老算了搬家的账，说三百里的迁费掏空家底。洛璃不吵，她就坐着，谁问她就答一句，答完接着坐。
第三日午后，一直没说话的洛云归，往前站了一步。
“各位爷爷。”他十五岁，嗓音还没完全长开，可开口就不抖，“孙子替家里算一笔账。”
他翻开账册。
“祖地的产业，田庄、铺面、山林，折银四万六千两。迁到青冥，这些出手，打折卖，三万两能落袋。听风阁给的盘缠三千两用不上，剩下的够全族在山麓立足三年。三年内，洛家子弟可入青冥外门读书习武，这是花钱买不来的。”
“留守呢？”三族老哼了一声，“宅子总得留人看。”
“留守的死账，孙子也算给各位看。”洛云归翻过一页，声音低了一格，可一个字没含糊，“血河道再来，留守的人手，按上次的经验，一个都留不住。上次护院死了十一个，抚恤银子到现在还有两家的没结清。这回血月要满，来的就不是探子了。”
“宅子没了能再盖。”他合上账册，“族人没了，就真的没了。阵在人在，人不在，阵给谁撑着？”
厅里安静了很久。
三族老张了张嘴，没拍桌子。他盯着账册看了半天，扭过头去，从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。
洛承嗣一直没说话。这会儿他站起来，环视一圈，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迁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洛璃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。
“璃丫头说得对——洛家的根，不是那几间房，是人。”他慢慢地说，“是活着的洛家人。和……回来了的洛家人。”
洛璃迎着他的目光，点了一下头。
迁徙是正月十一动的身。
二百三十七口人，四十七辆车，绵延十里。老弱坐车，青壮步行，洛璃一个人骑马缀在最后，断后。江砚白本要同来，被她派去了前头，前头的路，比后头要紧。
正月十四，过洛城界碑。
界碑是块青石，上头刻着“洛城地界”四个字，字口里的漆早褪没了。队伍过碑的时候，没人说话，只有车轮压雪的声音，吱呀吱呀。
洛璃在碑前下了马。
她回头，朝来路望了一眼。
洛城在十里外的雪雾里，看得见城郭的一线轮廓。她前世生在那儿，死在那儿。这一世从那儿逃出来，如今又从那儿把整个家背出来。两世的账，都从这座城起头。
她望了三息，转回身，上马。
“走了。”她对队伍末尾的小翠说。
小翠坐在最后一辆车上，怀里抱着个布包，抱得死紧。她应了一声，车动了，她回头又看了一眼，把布包往怀里搂了搂。
正月十六，队伍到了青冥山麓。
宗门划的地在山门东南三里，三百亩，背山面水，玄诚子亲自带人来定的界桩。定桩那天他捻着胡子看了半天风水，末了说了句：“比你们祖地那块好。那块聚灵，这块藏气——藏气的地，活得长。”
盖房的钱粮，一半出自售产业的银两，一半是宗门垫的，洛璃签了三年归还的契。护族大阵拆除的阵旗阵石，一车一车运来，由素华真人门下的阵法师重新布设，阵眼直连青冥山门大阵。布完那天，阵法师试着往阵里输了一缕外门的晨钟音，洛家新居的檐铃，齐齐响了。
从此洛家子弟进出青冥山门，跟走自家院子一样。
搬家搬了半个月，安家又安了半个月。洛云归的账册越记越厚，谁家分了哪间屋、开春哪块地下种、子弟里谁进了外门，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族老们渐渐发现，大事小情，问洛璃不如问云归，那孩子答得又快又全。
安家那晚，全家在新居正院吃饭。饭是大锅煮的，白菜炖肉，一人一碗。小翠吃了一半，放下了筷子。
她抱着那个布包，走到院子中央，蹲下，解开。
是一包土。老宅院里的土，走的时候她偷偷装的。
她把土，一点一点撒进新院的土里。撒完，她蹲在那儿没起来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没出声。
洛璃走过去，蹲在她旁边，没扶她，也没说话。撒完土的地皮上，落了一层薄薄的黑。
第二天一早，洛璃搬来一张梯子，在正门的新门楣上，提笔写了两个字。
归园。
墨是浓墨，字是瘦字，笔画收得极稳。她写完，笔搁在梯子上，站在门下看了一会儿。身后，洛云归正指挥人挂匾，小翠端着浆糊，洛承嗣负手立在阶下，族人们进进出出，搬着最后一批箱笼。
“姐姐。”洛云归在梯子底下喊，“匾挂正了没？”
“左边高半寸。”
洛云归垫着脚又调了调。匾挂正了，日头从山那边升上来，先照在匾上，“归园”两个字，先亮了。
而三百里外，洛城，洛家祖地。
空了的宅子静悄悄立在雪里，大门落了锁，护族大阵的旗子拆走了，阵眼填平了。一眼看过去，就是一座被弃的大宅。
没有人知道，第三进院的老井底下，井壁砖缝深处，多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枚莲子。
莲子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青光，青光里裹着一缕神识，安安静静，像睡着了。它贴着砖缝，扎着一根看不见的须，须的一头，探进地脉，顺着地脉，一路朝西北，朝着北渊的方向，延伸过去。
洛璃是迁徙前一夜下的井。
家搬走了，根种下了。可祖地这块地，血河道惦记了两辈子，就这么白送，她舍不得。
井底的水滴，一滴一滴，落在莲子旁边的砖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