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二月底下的,不大,可冷。
凌霄剑阁后山有片乱葬岗,埋的是傅家历代没资格进祖坟的人。傅云舟跪在这片岗子边上,把那张除名书从怀里取出来,摊在膝头。纸被雨打湿了,字晕开,“逐出傅氏族谱,永不叙用”几个字,一个一个化成了墨团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划火折子。
纸受了潮,点了三次才着。火苗在雨里抖,他把燃烧的纸捧在手心,一直捧到火燎着指头,才松手。烧剩的灰没落地,被雨一浇,贴在他掌纹里,糊成一片黑。
他低头,把那捧混着雨水的灰,用手腕抹进了嘴里。
咽下去的时候,他被呛着了,咳得整个人弓成了虾。咳完,他跪在原地喘气,喘匀了,撑着膝盖站起来,一步一步下了山。
傅家老宅在西边,灯火隔着雨幕看得见一线。他没有朝西走。他朝南走。
向南三百里,是血河道的边据点。
据点卡在两山夹着的一条死谷里,外头看是座废弃的矿场。守卫拦他的时候,他浑身湿透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,烧得吓人。
“来投的。”傅云舟说。
守卫上下打量他,看他的手,看他的腰。手上没剑,腰上没令牌。“投靠?我们这儿不收废物。你什么根基——”
傅云舟抬起右手,按在寨门的木桩上。
“我根基被废了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不跟你们讲根基。”
他抽出一把随身的短刀,抵住自己左手的小指,手起,指落。血溅在木桩上,被雨冲成一道红痕,顺着木纹往下淌。那截断指跌在泥水里,他看都没看。
“教我杀她的法子。”他说,“这双手,这条命,从今天起都归血河。”
守卫盯着他看了半晌,捡起那截断指,进去了。半个时辰后,他被带进了谷里。
正堂坐着的人,他认得画像。血屠。北渊血河道的四大执事之一,左臂缠着厚厚的药布,吊在胸前。
血屠用一只右手翻检他的底细。剑阁的功法烙在骨子里的痕迹,废了根基也褪不掉,一探便知。探完,血屠笑了,笑声里带着伤后未愈的浊气。
“凌霄剑阁的种。”他说,“名门正派的骨血,自己砍了手指头送上门来。本屠这条臂,是你那位洛副首座烧的。你跟她,也有仇?”
“她废了我。”傅云舟说。
“废你的是青冥的门规,是傅家的算盘,你怎么单恨她一个?”血屠眯起眼,“你这样的,血河收得多了。恨错了头的人,用着最顺,也最容易反噬。本屠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我没恨错。”傅云舟的声音很平,“门规是死的,傅家是推我的,可按着我在云梦泽抬不起头的那只手,是她的。我从头到尾,输给的只有她一个人。恨要是不准找正主,恨就没有用。”
血屠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从座后取出一本黑皮册子,扔了过去,“《血影剑经》。以精血喂剑,以心头恨养剑。你恨得越深,剑越快。练成之日,剑剑夺命。”他顿了顿,慢悠悠补上后半句,“代价是寿元折半。你接了,就退不回去了。”
傅云舟接住册子。
黑皮封面,入手冰凉。他翻开第一页,第一行写的是“以恨立誓,以血开锋”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“寿元?”他说,“我这种弃子,要寿元做什么。”
他跪下去,单膝着地,把册子举过头顶。
雨顺着堂前的檐往下淌。血屠用没受伤的那只手,虚扶了他一下:“起来吧。从今日起,你是血河的人,血河的狗。名字留着,用得上的时候,天下人会想起凌霄剑阁出过你这么一位。”
半月后,傅云舟随运药的血修,一路北上,进了北渊地界。
血奴不入主坛,他被安置在坛外一里的石屋,头一晚就开始练剑。
洛清鸢是第三日看见他的。
那晚还在下雨。她从坛上下来,黑袍湿了半边,路过那排石屋,看见雨地里有个人在练剑。没有对手,就一个人,一柄从据点领的黑铁剑,一遍一遍地劈、撩、绞。剑势里全是凌霄剑阁的底子,可每一剑上都缠着一层很淡的血气,那是《血影剑经》头一层练出来的东西,缠得生涩,缠得勉强。
练到后半夜,那人一口血咳出来,喷在剑身上。血落在剑上,剑身嗡地一声轻响,血气厚了一分。
他抹了把嘴,接着练。
洛清鸢在廊下站着,看了一炷香。
看到那人第几次咳血、第几次爬起来的时候,她的手,在袖子里攥紧了。攥了很久,又一根一根松开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灰袍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后头,也朝雨里看。
“看什么?”灰袍人问。
洛清鸢收回目光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看见一条……和我走了一样路的狗。”
灰袍人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一眼。雨里那个练剑的身影又倒了下去,撑着剑,慢慢往起爬。
“傅家的弃子。”灰袍人说,“本座听血屠提过。自己断指投的门,好苗子,疯得很匀净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洛清鸢,“你叫他狗,你心里想的可不是狗。你在他身上看见什么了?”
洛清鸢没答。
“看见三个月前的你自己了。”灰袍人替她说了,语气不紧不慢,“跪在坛下,被人当狗使,还觉得是自己选的路。”
“弟子没这么想。”洛清鸢垂着眼,“路是弟子自己挑的。挑了,就不回头看。”
“是么。”灰袍人笑了一声,抬手抚掌,掌声在雨里又轻又慢,“好,好啊。狗好啊,狗忠诚。清鸢,你记住本座一句话,血河里没有‘人’,只有狗,和更忠的狗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廊沿,雨丝飘在他袍角上。
“你若哪天想做人了,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淡淡的,“就离血河远一点。”
说完,他拢着袖子,走进雨里去了。灰袍下摆扫过积水,水面上竟连个涟漪都没起。
洛清鸢独自站在廊下。
这话是敲打。她听得懂。可这话里还裹着别的东西——那句“离血河远一点”,说的时候,灰袍人的声气跟平时不一样。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。
她没再想。她转身往自己的石屋走,走了几步,又停了。
雨地里,那个人还在练。剑起,剑落,血气一丝一丝地缠上去。她隔着雨看了两息,抬脚走了。
石屋里,傅云舟把剑横在膝上,就着一盏昏灯,翻那本黑皮册子。翻到第三页,页脚有一行前一个持有人留下的批注,字迹潦草:“练至第二层,忘掉自己姓什么,剑就快了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里摸出半张没烧完的纸,那是从掌纹里揭下来、又晾干收着的一角,上头还剩两个字。族谱的“谱”字,和半个“傅”字。
他把那半张纸,夹进了册子的第三页,合上。
“早就忘了。”他对着黑皮封面说,“用不着第二层。”
灯芯爆了一下。窗外的雨里,剑又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