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河道的试探,比谁想的都快。
归园安家才一个多月,三月初七的夜里,血云压过来了。
血云从西北方向漫过来,压得极低,云脚擦着山脊。云底下,黑压压一片东西贴着地皮涌,血傀。上百具,关节僵直地跑,跑过的地方,新草一片一片地枯。
血云前端立着一个人形,红袍,身量跟血屠一模一样。他脚边跟着一道瘦削的影子,一柄黑铁剑,剑身缠着一层生涩的血气。
归园的警钟响了。第一声还没敲完,洛璃已经到了院墙上。
她从青冥主峰下来,用了一炷香里最短的那段。到的时候,护族大阵已经全开了,阵旗的光连成一片青色,罩住三百亩的新居。阵前,洛云归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护院甲,站在阵眼的位置上,手里捧着阵盘,两边站着山门拨来的两个阵法师。
“云归。”洛璃落在他身侧。
“姐。”少年头也没抬,眼睛盯着阵盘上滚动的光点,“血傀一百零三具,红袍那个是领头。听风阁的探子说血屠臂伤没好利索,可这个气机我瞧着飘——不管真假,阵我顶着。”他飞快点了两处阵眼,“大阵拖三百息,姐你随便砍。三百息之后,地脉的灵力要喘一口气,那阵会薄一层,你看着办。”
洛璃看了他一眼。一个多月前族议上那个抱着账册的少年,如今站在阵眼上,报数报得又快又稳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三百息,我记着。”
血傀先撞上了阵。
撞上来的那一下,阵光荡开一圈涟漪,涟漪外推,头一排血傀像撞上了墙,齐齐折了脖颈。可后头的踩着前头的,一层一层往上堆。阵光每挡一次就暗一分,洛云归的手指在阵盘上没停过,哪边薄了补哪边,补的速度跟不上堆的速度,他的额头见了汗。
“两百息。”他说。
红袍没等。他一步跨过血傀堆成的肉梯,一掌拍在阵光上。
阵光凹进去一大块,龟裂的纹路从掌印往四下里爬。洛璃没等他拍第二掌,人已经从阵里出去了。
她出阵的路线正对着红袍。红袍收掌,歪头看她,咧开的嘴跟血屠一个模子。
“小丹师。”他说,声气嗡嗡的,像隔着一层水,“本屠来看看,你的新窝,扎得牢不牢。”
话音没落,侧边一道剑光先到了。
黑铁剑,剑势又毒又急,直取她肋下。是那道瘦影。洛璃侧身避开,剑光贴着她的衣襟削过去,她借着这一让看清了来人的脸。
傅云舟。
他瘦得脱了形,左手的断指缠着黑布,一双眼睛比在会武场那日烧得更凶。他一剑走空,不收势,反手又是一剑,剑剑都是同归于尽的路数,全不留后路。
“洛璃!”他嘶声道,“傅家弃我,你毁我——今日我不是傅家人了,我是血河的狗!狗咬人,不问对错!”
“你入血河了。”洛璃没停手,掌心莲光翻起,挡开第三剑,“寿元折半,你签的?”
“签了!”
“那你的命,现在是半条。”她一掌拍在他剑脊上,莲华净世顺着剑身漫过去,缠在剑上的血气滋滋地烧,“傅云舟,你恨我,我知道。可血河给你的这柄剑,喝的是你自己的血。以恨养剑,以血开锋,你练一层,自己的骨头就换一寸。你杀不了我,只会先杀死你自己。”
“要你管!”
第四剑劈下来。这一剑比方才三剑都快,快得剑身上的血气都跟不上,脱了节。洛璃掌心一翻,焚世莲火起,不挡剑,直燎他持剑的臂。
半幅袖子连着小半边前襟,烧没了。露出来的手臂上,皮肤底下浮着一层极细的暗红纹路,像血管又不像,那是《血影剑经》第一层留下的东西,往肉里扎的。
傅云舟抱着手臂退了三步。
洛璃没追。因为就在这缠斗的几十息里,她的灵觉一直有个东西在硌她,眼前这个红袍,气机浮。浮得不实,像一笔字迹描了两遍,底下一层是仿的。
血屠本体臂伤在身,不会亲至。这是分身。
她收了剑意,掌心的火换了个烧法。
“云归!”她朝阵里喊,“再给我五十息!”
“给!”
红袍也察觉了。他不再耗,双掌齐推,血河真气铺天盖地压过来,是跟腊月十五矿脉上那一次同源的功法,只是薄了一层。
洛璃不躲了。
焚世莲火在她掌心收拢,收,收,收成一线。细得像一根烧红的针。血气漫过来的时候,她捏着那一线火,一步跨进血气正中。
火从红袍的胸口,贯了过去。
没有轰响。分身本就是血煞凝的,火进去,从里头烧。红袍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洞,洞的边缘在往外卷、在化灰。他抬起头看洛璃,脸上的狞笑一点一点垮下去。
“你——”他想说话,喉咙先化掉了。
“回去告诉你的本体。”洛璃收回手,那一线火在指尖上还亮着,“归园的门槛,血河的狗,迈不过来。”
分身从头到脚,烧成了一蓬灰。灰落下去,混进血傀堆里。
没了主心骨的血傀僵在阵前,动作乱了。江砚白不知何时已经到了,从侧翼一剑破进去,剑罡绞开一条口子;洛云归掐着阵诀反手一推,阵光外吐,把口子里涌进的血傀尽数碾碎。两边一夹,不过几十息,一百零三具血傀,剩下满地淌不动的血泥。
傅云舟在阵光外站着,抱着烧残的手臂,看着满地灰。
他没有再冲。他盯着洛璃看了很久,忽然转身,遁进血云里去了。血云失了分身维持,散了大半,残云退向西北。
“追不追?”江砚白提剑问。
“不追。”洛璃看着那道遁走的背影,“他是半条命的人了。让他回去,把今晚的事,一字不落地带给北渊。”
北渊,血祭坛。
坛第四层起了一半。闷响是从坛心传出来的。
血屠本体盘坐在坛侧运功,分身焚灭的那一瞬,反噬顺着血煞的脐带倒灌回来。他一口血喷出来,人向后连退了七步,撞塌了半面石阶。左臂上新结的痂,裂了。
坛前的血池,池水无风起浪,浪头一浪叠一浪,溅上池沿,滋滋地冒烟。
灰袍人从坛后走出来,站在池边,望着天南的方向,望了很久。
往常挂在嘴边的那些慢悠悠的调笑,这回一个字都没有。他伸手入袖,取出一本黑皮的名册,翻到其中一页,用指节蘸着血池里的血,在那页上写了两个字。
写完,他把名册合上,收回袖中,转头看向闻讯赶来的血屠。
“结丹不足百日。”他说,“斩你分身,焚你血傀,废你的新狗半条臂,伤的是你本体的元气。”
血屠单膝跪着,头也不敢抬:“属下万死。”
“死什么。”灰袍人把手拢回袖中,“本座还没打算换狗。”
他转身往坛后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说,“血月满之前,谁也不许再碰青冥山麓。”
“尊上?”血屠愣了,“那洛璃,”
“本座说了,不许碰。”灰袍人的声音淡淡的,“她斩的是分身,本座要留给她的,是正主。坛起第五层的时候,本座亲自去。”
坛上的黑石,一块一块往上摞。血池里的浪,慢慢平了。
而归园这边,天快亮的时候,阵光撤了。洛云归瘫坐在阵眼边上,捧着阵盘的手抖得端不住,被闻讯赶来的小翠一把按住,灌了半碗参汤。
“一百零三具。”他喝了汤,缓过一口气,第一句话还是报数,“阵损了四面旗,账我都记着。姐,这旗的钱,”
“青冥出。”洛璃说。
“那不行,说好三年归还的,”洛云归撑着要起来翻账册,被洛璃一巴掌按了回去。
“记青冥的账上。”她说,“这一仗,是替山门打的。”
洛云归眨了眨眼,没再争。他把阵盘抱在怀里,靠着一根阵旗坐了一会儿,忽然又开口:“姐,那个使黑剑的,我听阵法师说他姓傅?”
洛璃正望着满地血泥,闻言顿了顿。
“嗯。”
“他方才冲阵的时候,我瞧见了。”洛云归低着头,声音放轻了些,“他冲的路线,专挑阵眼最薄的三处打——那是懂阵的人才能挑出来的地方。”
洛璃转过头。
“凌霄剑阁的护山阵,跟他家的大阵,是一个路数。”洛云归抱着阵盘,慢慢地说,“他打咱们的阵,打得那么熟,是拿自己家的阵法往咱们身上套。”
洛璃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以后归园的阵,”她说,“换一套布法。你盯着。”
“早换了。”洛云归说,“今夜子时就换。”
天边泛白,雪化了大半的山麓上,第一缕日光落在归园的门匾上。满地血泥还没有清,那两个字被照得干干净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