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火帖当夜就发了出去。
发帖用的是血书盟约的老印。帖上一句话：归墟遗境将开，三日后，天南城旧址，烽火议，议入镜名额。
烽火议这个机制，是去年腊月定血书盟约时一并写进去的，写是写了，一次也没启用过。谁也没想到头一回启用，是为这么大的事。
天南城旧址是前朝天南郡的郡治，荒了两百年，只剩一圈残墙。青冥的人提前两日到场，把当年郡守府的正堂收拾出来，摆了一张长桌，八个座。桌面上首，燃一盆火，火里埋着一枚烽燧石，盟约的血书印信一近，石就亮。
三日后，人到齐了。
青冥玄诚子领队，洛璃、江砚白随行。太乙门来的是掌门座下大师姐和姬无霜；流云堡来了堡主本人；碧水湾、丹霞派、点苍剑派、白石观，各来了当家或首座；第八个座，玄阴谷，来的是谷主亲传大弟子闻人鹤，一个五十来岁、面白无须的清瘦修士，进门先朝四面拱手，笑得滴水不漏。
唯独傅家，没来。凌霄剑阁断腕之后闭门谢客，帖子原样退了回来。
人一落座，烽燧石亮起，血书盟约的火光把满堂照得微微一红。
玄诚子起身，先定规矩。
“今日只议一件事。”他说，“遗境千年一现，进去的机缘，谁都想占。可雷渊地处西北绝域，各宗倾巢而出，只会自家先打起来，让血河道看笑话。青冥的意思，按盟约，入镜名额，各宗均五。今日议定，歃血为凭，谁也不许私增一人。诸位以为如何？”
流云堡堡主先点头：“均五，公道。我堡认。”
碧水湾、丹霞、点苍、白石，挨个应了。轮到玄阴谷，闻人鹤没直接答，慢条斯理地开了口。
“均五，自然是好的。”他笑吟吟地环视一圈，“只是谷里有句话，托鹤带过来。玄阴谷愿以雪髓矿脉三年产出，资助正道军资，粮草、符甲、阵石，一并折算。只求一件事，三个额外名额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上一句：“这不是私心，是诚意。雪髓的事，青冥洛仙子也知道深浅。谷主说了，愿与青冥共研。”
满堂的目光，齐刷刷落在洛璃身上。
洛璃站了起来。
她没先答话，先把案上那份血书盟约的原文，取了过来，当着满堂，展开，翻到其中一页，抬手点在一行字上，声音不高，一字一字送出去。
“盟约第七条：入遗境者，各宗均五，不得以资易额。墨迹未干半年。”她抬眼看向闻人鹤，“谷主这算诚意，还是算收购？”
堂上静了。
闻人鹤脸上的笑，僵了一瞬。
洛璃没停：“雪髓的产出，玄阴谷愿意拿出来资助正道，青冥领这个情，各宗也领这个情。可资助是资助，名额是名额。今日开了‘以资易额’这个口子，明日是不是可以‘以资易印’？后天是不是可以‘以资易宗’？血书盟约立的是规矩，规矩要是能买，当初何必歃血。”
她把盟约原文折好，放回案上，坐下。
满堂默然。流云堡堡主低头喝了口茶，喝得很响。
坐在斜对面的姬无霜忽然抚掌，笑出了声。
“洛仙子好记性。”她说，“第七条我师门也誊抄了一份，回头我对着，一个字一个字核。”她转向自家大师姐，摊了摊手，“师姐，看来雪髓得白白捐了，换不来东西。”
“捐了便是。”大师姐淡淡地说，“太乙门不缺那三个名额。”
闻人鹤的脸色缓了缓。他到底是在大场面里滚过的，僵了一瞬，随即把袖子一拢，朝洛璃遥遥拱手。
“洛仙子说得是，是谷里话说急了。”他笑得比方才更圆，“罢了，五人就五人。雪髓的资助，玄阴谷照给，不为名额，为的是遗境里头，正道别死太多人。”
这话听着让步，话尾却带了根刺。洛璃没接，只还了半个拱手。
名额，就此议定。八宗各五，共四十人。烽燧石前，各宗当堂在名额总册上用了印。
议罢名额，各宗报自家的五人名单。
太乙门报得爽快。流云堡堡主亲自带队。轮到青冥，玄诚子提笔，在册上写。
“洛璃。”
“江砚白。”
“唐窈。”
“韩烨。”
写完这四个，他笔尖顿了顿。满堂都等着看第五个。洛璃也在等，她心里拟过的名字不止一个，玄诚子自己，素华真人，或者执法堂再出一人。
玄诚子落笔，写下两个字。
孟青。
洛璃一怔。
满堂也是一怔。丹霞派的一位首座没忍住：“孟老……是药峰那位孟老？他多大年纪了，遗境千里跋涉——”
“孟青的年纪，比在座一半人的师父还大。”玄诚子搁下笔，“可他的腿脚，去年还上过七峰采药。遗境是上古之地，你们只想着里头的宝贝，想过里头的凶险么？”
他环视一圈。
“进了门，受了创，拿什么救？各宗带的都是战修，会杀人，会破阵，几个会治？”他看向洛璃，“药峰不可一日无主，素华真人要坐镇山门。可入镜的人里，不能没有一只手，一只你信得过的手。”
他最后一句，是对洛璃说的。
“你信得过谁的手？”
洛璃没说话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玄诚子面前，又转过身，朝着丹霞派那位首座，也朝着满堂，端端正正，行了一个弟子礼。
“青冥第五人，孟青。”她说，“弟子……信得过。”
礼行完，堂上的气氛松了半分。姬无霜在席上托着腮，忽然开口：“我说洛仙子，你们青冥这名单，三个打架的带一个算账的，再带一个抓药的，进的是宝库还是行军灶啊？”
“都要用得上。”洛璃说。
“那行。”姬无霜耸耸肩，“回头在里头碰上了，你们抓药，我们抓宝，各凭本事。”
散会之后，各宗的人陆续动身，都在赶路，天南城旧址一夜就空了大半。
洛璃在堂外的火盆边，找到了提前一天到、却整场没说几句话的闻人鹤。
“闻人道友。”她叫住他，“雪髓共研的事，你方才在堂上又提了一遍。”
闻人鹤回过身，笑眯眯的：“怎么，洛仙子回心转意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洛璃说，“我只是提醒一句。谷里拿雪髓资助正道，这笔账，堂上人人都领情。可你们谷主把三房南下的事，压下去了么？傅家那九封密信的原件，还压在我执法堂的库里。堂上我不提，是给玄阴谷留脸。堂下我提一句，是要你知道，青冥记着账，记得很清楚。”
“共研雪髓这扇门，我一直没关。可这门要从正门走，不走三房的后门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话带到了。道友一路顺风。”
闻人鹤脸上的笑，这回是真淡下去了。他盯着洛璃看了两息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洛仙子。”他说，“谷主常念叨，说天南这一辈人里，最难打交道的是你。鹤从前不信，今日信了。”
他拱手，转身走了。
走出两步，又停下，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：“雪髓的水，比你们谁想的都深。遗境里头，或许能见着底。到时候，青冥最好，别站在错的岸上。”
人走远了。火盆里的烽燧石，慢慢暗了下去。
洛璃立在原地，把方才那半句没对上账的话，在心里翻了一遍。水很深，遗境里能见着底——玄阴谷，早就知道雪髓和归墟有关？
她转身回堂里收拾名册。四十个名额，一页一页，各宗的印落得整整齐齐。她把名册收进匣中时，指尖在最末一行停了停。
孟青的名字底下，墨迹未干。老头子听说自己进了名单，是今早才知道的。方才散会，他冲进堂里，头一句话不是问凶险，是拽着她问遗境里那道缝的走向。
“上古药田，”老头搓着手，眼睛发亮，“到底是个什么种法，老头子倒要去看看。”
洛璃合上匣子，朝西北望了一眼。天边那半圈血晕，在白日里淡得几乎看不见，可它在那儿。
门还没开。台下的第一回合，已经打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