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定在四月十五。十四这天，洛璃没有宿在山上，她回了一趟归园。
这一宿，是这一路走之前，最后一晚睡在家里。
小翠从下午就开始忙。饭做了四样，全是洛璃小时候爱吃的，一样一样端上来，又一样一样几乎没动。小翠站在桌边看着，想说什么，憋了几回没说出口，末了转身进了灶房，出来的时候，怀里抱着一只陶罐。
“新腌的。”她把罐子放在洛璃手边，“芥菜疙瘩，你小时候一顿能吃半罐的。路上就着干粮，别……别把胃吃坏了。”
罐口封着油纸，麻绳缠了三道，缠得极结实。
“带不了这么重。”洛璃说。
“带得了。”小翠说，“我称过了，就三斤。”
洛璃看着那三斤腌菜，看了两息，伸手把罐子收进了储物袋最稳当的那一格。
饭后，洛云归来了。少年捧着一卷东西，进屋也不坐，站在桌边，把那卷东西展开——是护族大阵的全套阵眼图谱，密密麻麻，标了他这一个多月来改过的每一处。
“我重画的。”他说，“原本是你交给阵法师的那套，我改了三成。原来的路数跟凌霄剑阁同源，万一，万一里头有人拿剑阁的底子反过来推咱们，推不开。新的这套，混了我自己琢磨的七处变眼，天底下没人见过。”
他把图谱卷好，塞进洛璃手里。
“姐。”他说，“地下的东西，我看着。你去看地底下更深的东西。”
“家里，”
“家里有小翠，有阵，有听风阁的暗桩。”洛云归一项一项报，报到最后一项，声音低了半度，“还有，姐，你要是……要是见着娘。”
他停住了。这个从来报账报得又快又稳的少年，头一回，一句话没报完。
“我替你看着家。”他重新起了个头，“你替我看她一眼。就一眼。回来告诉我，她那盏灯，亮不亮。”
洛璃的手放在他头顶，放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四月十五，卯时，青冥山门。
五骑在校场点齐。江砚白背着重封的断剑，唐窈的马背上挂着三只信匣，韩烨领着执法堂的两名随行弟子压后，孟青坐在一匹老实的骡子上，药囊捆得像个粽子。
玄诚子送到山门。
老人没有多余的话，只把一封信交给韩烨，落的是青冥掌门印。“落雁坡各宗汇齐之日，当众拆。”他说，“谁先闹，拿这个压。”
“是。”
他挨个看了一遍这五个人，看到最后，停在洛璃身上，停得最久。
“去把你娘接回来。”他说，“接不回来，把那道缝的底细带回来。青冥等你们。”
五骑出山门之前，洛璃折去了药峰。
素华真人在峰上等她。晨光里，师徒俩在丹房外的廊下站着，谁也没先开口。站了一会儿，素华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，递了过来。
玉符很旧了。玉色温润，可符面上的刻痕磨得浅，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，像被人摩挲过千万次。
“缝里的事，为师帮不上。”她说，“这枚符，替为师去看一眼。”
洛璃伸手接。指尖触到符面的一瞬，她整个人顿住了。
符上的刻痕样式，她认得。那种以灵纹折角的走笔，那种收锋时的小回勾，她这两年在守陵残卷里见过。残卷的传讯符，跟她娘一脉的手笔。一模一样。
她抬起头。
“师尊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，“您当年，就认识我娘？”
素华真人没有立刻答。她转过身，望着廊外的山。山外的天，四月了，背阴的沟壑里还挂着一线没化尽的雪。
望了半晌，她笑了笑。
“腊月里认识的一个疯姑娘。”她说，“那一年为师刚接药峰，下山义诊，在洛水边上碰见她。她病着，还不肯吃药，趴在船头看水。为师给她扎了三针，她就赖上了，跟着为师在药峰住了四十天，白天翻为师的医书，晚上坐在崖上看西北的天。”
“她说，她要去看‘天底下最深的门’。为师劝她，她不听。她进去之前，把这枚符塞给为师，说——‘若我十年不回，符给后人。’”
她顿了顿。
“后来为师才慢慢知道她是谁，知道守陵，知道缝。十年没回，二十年也没回。符，为师替她收了二十年。”她转回头，看着洛璃，“现在，符归你了。”
洛璃捏着那枚旧玉符，捏了很久。
二十年。师承的缘分，原来在她进青冥之前，就已经系下了。她娘翻过的医书，她一页一页重新学；她娘坐过的崖，她一晚一晚重新坐。
“师尊。”她把玉符贴身收好，郑重行了一礼，“等我回来，把她的故事，讲全给我听。”
“好。”素华真人说，“去吧。马在校场等急了。”
洛璃回到校场的时候，出了一点小小的乱子。
孟青的骡子不知怎的受了惊，原地打转，把老头子药囊上捆的一只药篓甩了下来，篓里晒的陈皮撒了一地。执法堂两个弟子手忙脚乱地帮着捡，唐窈在旁边扶着额头，韩烨牵着骡子头呵斥。洛璃到的时候，这场小乱子刚收拾完。
“误不了。”孟青把最后一捧陈皮倒回篓里，拍了拍手，“老头子这辈子出诊，骡子惊过八回，一回没误过。”
洛璃翻身上马。
就在马缰拉正的那一瞬，江砚白背上的断剑，轻鸣了一声。
这几日它一直在鞘里低低地喘，可这一声不一样。极轻，极清，隔着双生封，像有人在门外，屈指叩了一下。
极轻。可她听见了。
她拨马凑近，抬手，掌心贴上他的剑鞘。
暖流涌进掌心。这一回，暖流里裹着东西，不是话，不是声音，是一幅画。画得极清楚，清楚得像是她亲眼站在了那里：
幽深的地底。一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的石缝，石壁上凝着千年不化的暗霜。缝的深处，极远极远的地方，亮着一盏灯。灯不大，豆子似的一点暖黄，是这无边的黑暗里唯一的光。灯下，坐着一个人影，青衫，背对着缝口。
那个人影，动了。
她闻声抬起了头，隔着不知多少里的黑暗，隔着不知多少重的岩层，“望”了过来。画面里看不清那张脸。可洛璃清清楚楚地感觉到，那一眼，落在她身上了。
灯，晃了一下。像是有人，朝着黑暗外头，抬手挡了挡光。
暖流断了。画没了。
洛璃在原地坐着，掌心还贴在剑鞘上，一动不动。校场上，孟青已经骑稳了骡子，唐窈在清点信匣，所有人都在等她一声令下。没人知道她方才看见了什么。
她待了很久。
久到江砚白低下头，看着她覆在剑鞘上的那只手，低声唤她：“洛璃。该走了。”
她回过神来。
她收回手，坐直了身子。坐定了，她朝东边回望了一眼，青冥的山门立在晨光里，归园的方向，护族大阵的青光淡淡地浮在山麓上。
然后她调转马头，朝西。
“看见我了。”她轻声说。声音很低，只有身下的马听得见，“娘。等我。”
她一抖缰绳，先行出了校场。身后四骑一骡依次跟上，蹄声敲在晨露未干的官道上，一路向西。
五骑出山门的那一刻，东边日头升起，西边天际，那半圈血色的晕，在白昼的天光里，洇开了整整一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