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八，青冥一行抵达雷渊外围的落雁坡。
比约定早了半日。可到了才发现，他们已经算晚的，落雁坡上扎了各色的营帐，太乙门素白，流云堡玄青，碧水湾的帐子扎在水边，点苍的剑修连帐篷都不睡，一排人背靠背坐在坡顶打坐。
落雁坡再往西北三十里，就是雷渊的渊缘。
唐窈在坡上转了一圈，回来的路上顺手买通了两拨“散修”的线，带着情报进了青冥的帐子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她摊开一卷名单，“正道五宗，四十人，报上名的在这儿。可渊缘那边报来的数，是一百一十七人。”
“多出来的七十七个？”韩烨问。
“自称慕名围观。”唐窈冷笑，“围观用得着自带刀兵、连干粮都备了三个月的？听风阁比对过画像，里头至少三十个，是各路魔修。剩下的，是想浑水摸鱼的散客，赌一把遗境的机缘。”
“要不要清场？”韩烨按着刀。
“不用清。”洛璃说，“门开的时候，谁是真散修，谁是闻着血来的，一眼便知。清得掉今日的七十七个，清不掉明日再来的一百七十七个。管不了，就不管。把咱们自己的人管住就行。”
“玄阴谷的人到了么？”江砚白问。
“到了。”唐窈说，“闻人鹤领队，五个人，扎在最东边，离谁都远。”
洛璃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次日，四月十九，各宗齐聚渊缘。
雷渊比传闻里更骇人。
那不是一道寻常的深谷。是大地裂开的一张口，方圆百里，望不到对岸。渊底本是雷池，一池凝而不散的雷光，千年来池面离渊缘只有十丈。如今池水降了三丈不止，露出来的渊壁上，雷光贴着岩层游走，把整面渊壁照出一种幽幽的青。
而渊底的最深处，透着光。
不是雷光。雷光是白的、跳的。那光是青的、稳的，从雷池底部极深的地方透上来，像水底沉着一轮不落的月。
四十个入镜修士，在渊缘列队。各宗服饰泾渭分明，四十个人站在一处，黑压压一片，谁也不挨着谁，连站姿都各自一路，剑修站得笔直，丹修微微佝着，玄阴谷五人拢在袖子里，像五根钉子。
人齐之后，韩烨当众拆了玄诚子那封信。
信不长，念出来统共三条。第一条，四十人名单，即日歃血再确认，名单之外，任何人不得随行入镜。第二条，遗境之内，正道互不为敌，起了争端，出镜之后再算。第三条，也是最要紧的一条：
“雷渊禁空，入镜同压。”韩烨念到这儿，顿了顿，把信举起来给全场看，“掌门信里说，这是天南旧志里记下的千年前规矩。遗境不认人，只认修为。进了门，不论你是金丹、元婴，还是化神老怪，境内修为一律压在金丹。”
念完，渊缘上嗡的一声。
压在金丹，这四个字的分量，各家算得比谁都快。流云堡堡主是元婴修为，脸色最难看，压在金丹，他那身压箱底的功力就废了一半。玄阴谷那边，闻人鹤拢在袖子里的手，抽动了一下。
姬无霜排众而出，走到渊缘最高的一块黑石上，环视一圈，笑吟吟地开口。
“规矩念完了，我说两句人话。”她说，“禁空，就是飞的进来也得用腿走。同压，就是老怪物进来也得跟咱们一个斤两。这两条，说穿了就四个字，各凭本事。谁的机缘，谁自己拿命去换，别指望拿境界压人。”
她说着，目光转到洛璃身上，笑意更深。
“洛仙子，金丹中期，四十人里头一份。这规矩，对你可太有利了。”
这话半是玩笑，半是试探。四十道目光顺着她的话，齐刷刷落在洛璃身上。同压的规矩之下，这个丹修，就是进门之后明面上最强的一个。树，就这么被立起来了。
洛璃朝她还了一礼。
“姬姑娘说笑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清清楚楚送出去，“我的丹是四个月前才结的，薄得很，占不得什么便宜。这规矩真正利的，倒不是我。”她环视一圈，目光从流云堡扫到玄阴谷，从四十人扫到更外围那黑压压的“围观”人群，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：
“利的是诸位。尤其外围那些连名都没报的朋友——雷渊禁空，入镜同压，规矩对谁都一样。门里的凶险，可不会因为你是散修就绕着走，也不会因为你是哪家的老怪，就少咬一口。”
渊缘上静了一瞬。
外围的人群里，有几道藏得极深的气息，乱了半拍。
姬无霜脸上的笑，滞了滞。她听懂了——洛璃这是当众点破了魔修混在人群里，还借着“规矩对谁都一样”，把话挑到了明面上：你们混进来多少，我不追究；可进了门，别指望偷袭占便宜，大家都一样。这一手，把“公平”从她抛出来的试探，翻成了压所有人的明牌。
“洛仙子这张嘴。”姬无霜跳下黑石，走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我本想给你树个靶子，你倒好，把靶子架到所有人头上了。”
“靶子竖在明处，比藏在暗处安全。”洛璃说，“暗处的靶子，谁都能放冷箭。明处的，放箭之前，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。”
“行。”姬无霜抱拳，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，“门里见。希望你别死在半道上，我还想跟你比一场剑。”
“不死。”洛璃说，“门里见。”
正午之前，洛璃独自走到了渊缘最前端。
渊底那团青光，比三日前又亮了。她把残图从怀中取出来，摊在掌心，图上那道裂痕标记，红得像要烧起来。她背后的江砚白，断剑隔着双生封，嗡声一阵紧过一阵，鞘上的封纹，明灭得像喘不上气。
“来了。”江砚白站到她身侧，看着渊底，“它比我还急。”
渊对岸的山脊上，也立着人。
隔着百里的雷池，肉眼看不见。可洛璃的灵觉扫过去，扫到对岸那道山脊时，她眉梢动了一下。三股气机。一股躁烈如血，血屠，臂伤好了。一股又薄又狠，恨意烧得只剩一层皮，傅云舟。还有一股，是新凝的金丹，沉，涩，裹在一层斗篷底下，压着，藏不住。
洛清鸢。
对岸山脊的背风处，洛清鸢立在斗篷下，望着渊这边。她看不见渊缘上的人，可她知道那三道气机里，哪一道是洛璃的方位——金丹中期的丹气，隔着雷池都透着一股温润的沉。
“记着。”她低声说，对身后的血屠和傅云舟，“教主要的，是活口。青莲宿主，活要见人。伤了她，我们拿什么回去。”
“青鸢使放心。”血屠按着刀，眼睛没离开渊底那团青光，“本屠的刀，长着眼。”
傅云舟没说话。他摸着剑柄，指腹一遍一遍蹭过血影剑的缠绳。剑身上那层血气，随着渊底的光，一明一暗地起伏。他抬起眼，望着渊缘的方向，喉结动了一下，把一句什么话，咽了回去。
正午，日头行到中天的那一刻。
渊底，变了。
青光毫无征兆地暴涨，从渊底深处冲上来，撞开百丈雷光，整座雷池的水，轰然向两侧分开。一道石门，从雷池底部缓缓升起。
千丈高。
门是整块的黑石，石面上刻满了一眼望不到头的纹路，纹路里灌着青光，一道一道亮起来，像门在睁眼。雷池分开的水墙立在门身两侧，雷光在水墙上乱窜，竟没有一道敢落向那扇门。
洛璃怀中的残图烫得像一块炭。她身后的断剑，嗡声陡然拔高，双生封的青光在鞘上急促地明灭。
洛璃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看了一眼身后。江砚白按着剑，唐窈握着信匣，韩烨提着刀，孟青牵着骡子，老头子此刻一脸紧张，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都白了，四十人的队伍，再往外是黑压压的围观人群，全都在等。
她转回头，面向那扇门，抬脚，第一个踏上了雷池的水面。
脚落下去的那一瞬，池面上乱窜的雷光，齐齐一滞。
然后，她脚边的雷光，退开了。从她落脚的地方开始，一路向前，雷光分成两列，让出一条丈宽的道，直通向那扇千丈石门。
如臣迎主。
渊缘上死一般的静。四十个人，外围的七十七个“围观者”，全都看着那条让出来的道。姬无霜站在人群前排，笑没了，喃喃了一句：“好家伙。”
洛璃没有回头。她一步一步，踩着那条雷光让出的道，向石门走去。
身后，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地跟上来。江砚白第二个踏上水面，雷光迟疑了一瞬，让开了半条道。再往后，唐窈、韩烨、孟青，各宗的四十人，一个一个，踏上雷池。
雷光让路的，只有最前头那一个人的那一条。
后面的路，是自己走出来的。门后的账，也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