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九,辰时。
血云散后的头一个早晨,各宗收拾了营帐,继续往万象回廊深处走。唐窈天没亮就把暗桩收了回来,带回一个不算好的消息:那三十来个魔修,昨夜也动身进了遗境,分成了三队,一队缀着正道的尾,两队绕了别的道。
“厉千秋说了‘闯关’。”她把线报摊给洛璃看,“他们真闯。血屠那一队,绕的是西边的谷道,比咱们还快。”
领头的走了半日,万象回廊的第三重光影散了,脚下的路却拐了个谁都没料到的弯——不是通往守关灵的方向,是往谷底下沉。
“不对。”韩烨停在坡口,“三关的走向不该往低处去。”
“路自己改的,你跟路讲规矩?”姬无霜从他身边绕过去,“走吧,规矩人。三关过半,它让我们看的东西,未必是坏事。”
谷底是一片墨色寒潭。潭水墨黑,黑得像研开的砚,深不见底,看不见一丝波纹。潭心立着一座高台,通体白得发青,是万年寒髓凝成的。台上悬着一点幽蓝,一明,一灭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喘气。
孟青的药篓差点从背上滑下来。
“老夫走了六十年山路,没见过这么大一块寒髓。”他扒着潭沿的石头往下看,胡子都在抖,“丫头,你瞧那寒髓上头养的东西,一层水气绕着它转,转了几千年了。那不是水气,那是灵液。整座潭的墨水,都是给那一点蓝喂出来的。”
“水灵之种。”洛璃说。
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腕内的青莲动了一下。不是共鸣,是往那个方向倾,像屋檐下的燕子听见开春的水声。她的脚比脑子快,人已经走到了潭边。
有人比她更快。
血屠的身影从谷口另一侧砸下来。唐窈昨夜就说了,他那一队绕的是西边的谷道,这会儿果然抢在了前头。他半点没停,血河真气裹身,红得像一团烧着的血布,直接跃进了潭里。
“种,老子先拿了!”
他离寒髓台还有三丈。
潭水没顶的那一瞬,墨色像活了。血屠周身的血气一层一层地暗下去,红布结成了红冰。他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水顶出潭面,摔在岸边,滚了两滚。右臂从肩往下,僵直地垂着,动不了了。
“冻的。”孟青蹲过去捏了捏他的袖子,袖口咔的一声脆响,“啧,老夫跟你无冤无仇,也劝你一句,这潭水入体即冻。你那条胳膊,三天别想提刀。”
血屠用左手撑着地站起来,眼睛还钉在潭心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他没走。他退到谷口一块岩石后头,蹲下了。
“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唐窈低声说,“这潭的两岸,他全看在眼里。咱们怎么取,他就怎么学。”
各宗的人在潭沿排开,谁也没先动。流云堡一个弟子试着把刀鞘探进水里,只入了半寸,刀鞘上就结了一层白霜。他缩了手,不敢再试。
太乙的大师姐看了半天,摇头:“水火不侵的法器都得冻。这潭认不得‘强’这个字。”
“认得什么?”韩烨问。
孟青没应声。老头子绕着潭沿走了一整圈,走得很慢,一会儿看水,一会儿看寒髓,一会儿又回头看洛璃。走到第三圈,他站定了。
“老夫想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看这寒髓,明明是天下至寒的东西,种子却偏偏悬在它上头,活得好好的。潭水墨黑,那点蓝却一点没沾。它认的不是力气,是‘暖’。谁的生机足,它靠谁。”
“证据呢?”姬无霜抱着手臂。
“证据站你旁边。”孟青一抬下巴,指着洛璃,“从进谷起,她腕子里那株莲就没安分过。药有药性,种有种性。老夫种了一辈子药,株距三寸的账我闭眼都记得,一株苗想不想归你,手一碰就知道。”
洛璃没多说话。她把外袍的系带解了,交给唐窈,又把剑连鞘递给江砚白。
“喂。”江砚白接剑的手顿了半息,“你赤手下去?”
“剑进了水也是累赘。”她说,“帮我看着两岸。”
“血屠那条胳膊是前车之鉴。”江砚白的语气还是那副半笑不笑的调子,可脚跟着她挪了两步,“你忘了在剑坪,谁说过的,谁也不许单方面销账。”
“记得。”洛璃说,“所以我下去了,会回来。这不是销账,是取东西。”
她抬脚,踩进了墨色的水里。
岸上几十号人,呼吸全压住了。
水漫过她的脚踝,漫过膝,没有冰。墨色的水在她脚边分开了一线,一线之外的水黑得照不见人,一线之内的水,清的,微微地泛着一点暖。她一步一步往前走,每一步落下,那一线就往前延一截,像有人在她脚前面替她掀门帘。
“看见没有。”孟青的声音在岸上飘过来,压着,怕惊了什么似的,“不是她劈开的水。是水让的。”
走到寒髓台下,寒气重得能看见白雾从台上往下淌。洛璃的手指冻得发僵,可莲池的生机顺着经脉一层一层地往外送,送到指尖,那点僵就化开。她扶着寒髓的棱,往上攀。
谷口的岩石后头,血屠动了。
他左手掐诀,一口血喷在诀上。谷外他埋的十二具血傀同时破土,红着眼睛扑向潭心,他要的不是取种,是掀台。台翻了,种落进墨水里,谁也别想好好拿。
“拦住那些东西!”韩烨第一个喝出来。
血傀冲进潭水。头一具入水的瞬间,整具身子从脚下往上凝冰,扑出去的姿势原封不动地冻在了水面上,一座红色的冰雕。第二具撞在第一座冰雕上,也冻了。十二具血傀,在潭面上排成了一串歪歪扭扭的红冰,没有一具碰到寒髓台的三丈之内。
“潭底下的法则,比我的剑快。”江砚白收了半出鞘的断剑,掸掸手,“你扔十二个进去,它收十二个,眼都不眨。”
血屠站在岩石上,左手死死攥着拳,僵直的右臂在袖子里垂着。他盯着潭心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,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哑的。他没再出手,转身,带着人退出了谷口,走之前留了一句:
“姓洛的。种你先拿着。到了缝跟前,咱们再算。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潭心。
洛璃站上了寒髓台顶。
墨色的潭水在她脚下铺开,一直铺到天边,倒映着她的身影,和那一点幽蓝。种子悬在离她三尺的地方,一明,一灭。
她伸出右手,摊开掌心。
她还没碰到它。
那点幽蓝自己动了。轻轻地,脱离了悬了不知多少年的位置,飘过来,撞进她的掌心,不多不少,正好落在归墟印那一小片印记上。掌心一暖,像揣进了一枚刚出锅的蛋。
“子归怀。”孟青在岸上念了一句,摘下药篓,坐在了石头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“老夫这辈子,头一回见种子自己认人。”
洛璃捧着掌心那点蓝,转过身,踩着那条分开的水线,一步一步,往岸边走。
上岸的时候江砚白把剑递还给她,先接剑,后接人,手在她腕子上搭了一下,搭在脉上,三息,才松。
“脉没乱。”他说,“就是冻着了。回去烤火,烤到掌心那玩意儿化开为止。”
“它不化。”洛璃低头看了看掌心。那点幽蓝贴着归墟印,明灭的节奏,跟她的心跳,已经合成了一拍。
孟青凑过来看了半天,啧了一声,从药篓里翻出个巴掌大的木匣,垫上三层软布,又想了想,把木匣收回去了:“算了,不用装。它认人,不认匣子。丫头,这东西是活账,走到哪儿记到哪儿,你捧着比老夫锁着稳妥。”
“账?”韩烨没听懂。
“水灵之种,认暖不认强。”孟青背起药篓,往谷口走,“跟那群骨头认她,是同一个道理。你们自己琢磨琢磨,这座遗境,从头到尾认的到底是什么路数。”
队伍重新上路。走出谷口的时候,唐窈快走两步,跟到洛璃身边,压低了声音:
“方才血屠退的方向,我看了。不是回他自己的营,是往西边那条岔谷去的。”
“岔谷通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唐窈顿了顿,“可那条道,也是往下走的。”
洛璃的脚步,慢了半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那点幽蓝安安静静地贴着,明,灭,明,灭。
跟走的时候,一个节奏。
